“当然。”沈听絮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难得来一趟嘛。”
右手触碰到白皙柔软的女子的手，君无妄的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却很自然地屈指握住，手臂用力，将她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直到沈听絮收回手，指尖之上，那温软的触感也久久不曾散去。
……
回到丹阳城中的街道上，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恢复了初时的融洽，但刚进城时的那股高兴劲儿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在城里卖灵器的店铺中，君无妄照例买了些朱砂符笔等物。而在街边的寿材铺子上，他则买了不少香烛纸钱，大概是为了清明祭扫所用。
也不知他是自己买来用，还是帮秦楚买的？
沈听絮仍然想着微墨的事情，看见他的举动，却也没有多问。
只是当她看到那熟悉的纸钱时，忽然便想起，当年在落英谷中，饮冰和微墨的坟前，她也经常默默地为她们烧纸祭奠。
眨眼便是多少年……如今她们的坟上，还会有人每年祭扫吗？
一瞬间，许多逝去的朋友、故人的身影闪过眼前，沈听絮不由得感到心情沉重。
她见君无妄还在挑选香烛，便也走进铺子，买了一些祭祀用品，让伙计帮忙打包。
转头见到沈听絮也跟了进来，君无妄有些惊讶，问道：“沈师叔，你怎么也买了这么多纸钱？是打算烧给饮冰、微墨两位尊者？”
“是
啊，这不正好赶上清明节了。“沈听絮淡淡笑道，“也不止给她们两个，还有其他人。虽然现在去不了落英谷，但据说用红纸写上名字，地下的死者也能收到，我正打算这样试试。”
君无妄无声地笑了一下，颇有些感慨，温声道：“你的心意，相信两位尊者一定能收到。”
沈听絮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买完了需要的东西，城中的集市还未散去，两人便来到街头漫步闲逛，一路走去，买了不少小吃和新奇玩意儿。
而当两人来到长街尽头时，沈听絮看见前方的一个花摊，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个摊子和别的花摊不太一样，不卖单枝鲜花，只卖编好的花环，那些花环都是用不同种类的花卉编成，单看不起眼，可搭配在一起却彼此映衬，鲜妍亮丽，相当夺人眼球。
集市已经来到了尾声，摊子上的花环也卖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三个月季的、一个茉莉的，还有一个琼花的。
沈听絮一眼就看中了那个琼花编成的花环，想着今天没和君无妄一起好好看花，回去时能送他个花环也不错，便快步走上前去，想拿起那个花环。
但她刚来到小摊前，旁边却突兀伸出一只手，当先一步拿走了最后一个琼花花环。
第52章 孟微
沈听絮愣了一下， 转头看去，却发现拿起它的人是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的人。他拿走花环后，转身便笑着将它放到了左手牵着的小女孩眼前。
“丫头，怎么样？这种花环喜欢不？”汉子乐呵呵道， “喜欢的话， 爹爹给你买个。”
“喜欢！”那女孩一下就将花环抱在怀里， 笑着大声道。
“好嘞， 那就这个了， 爹给你戴上。”
汉子微微蹲下身，帮女孩仔细将花环戴在头上， 左看右看一阵子，确定没有戴歪， 这才开始和摊主讲起价钱。
看见这一幕，沈听絮微微有些失神。
而在一旁， 君无妄看出了她想要那个花环，犹豫了一下，便也来到花摊前， 想向那摊主加价竞购。
但他的话还没出口， 沈听絮却拉住了他，轻轻摇头道：“算了， 这花环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我也不是非买不可。”
君无妄看了那个高兴得要跳起来的女孩一眼， 叹了口气，最终没说什么。
凭他们两人的财力， 如果想要这东西，大可出上十倍、百倍的价钱。
可是正如沈听絮曾说过的那样，君子不夺人所好。
何况是一个孩子喜欢的东西呢。
离开小花摊， 君无妄温声道：“沈师叔，集市上卖这种花环的摊子并不少，我们再走几步，也许能遇上其他商贩，他们应该也有一样的琼花花环卖。”
“没有了。”沈听絮却摇摇头，颇有些遗憾地道，“你可能没注意，我一边走一边看，才发现卖花的摊子都收了，刚刚那个，算是收得最晚的。唉，也怪我在河边耽误了太多时间，今天的许多事情都不凑巧。”
“没有卖也没关系。”君无妄却笑道，“丹河边不是还有琼花开着吗？沈师叔你如果真想要，咱们可以出钱请人摘几支，我再按照摊子上的样式编好，保证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还能这样？！”沈听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却赶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也太麻烦了，一个花环而已，犯不着费这么多的功夫，而且……”
“没什么麻烦的。”君无妄却轻声道，“我只是希望今天出来，我们都能玩得开心，尽量少留一些遗憾。”
遗憾吗？
沈听絮微微一怔。
心中掠过许多思绪，她提前想好的话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而且，这种花环在天籁这边，都是长辈送给晚辈的礼物，你编好了送给我，像什么样子？我想买下它，本来也是要送给你的。”
“送给我？”君无妄一愣。
“对呀，今天不是因为我的事情，你才没有好好看一遍丹河上的琼花吗？”沈听絮有些惭愧，解释道，“正好那摊子上有琼花做的花环，我就想买了送你，至少这花和河边的一样嘛。”
“是这样……”君无妄垂下眸子，喃喃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真想送我花环的话，却未必要送琼花做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式？”沈听絮顿时来劲了，兴致勃勃问道，“我看那摊子上还有别的花环，现在回去，也许还来得及买一个呢。”
“桃花。”君无妄轻声道，“我喜欢桃花做的。”
如今已经是四月时节，除了地势较高的山坡上之外，其他地方的桃花都已经谢了，那种小花摊上，当然也不会有桃花编织的花环。
沈听絮回想花摊上的货物，也记得其中并没有这种花卉，沉吟片刻，她抬头对君无妄道：“桃花花环可能买不到。不过咱们住的地方不是有桃林吗，等咱们回了住处，我摘几枝给你编一个，好不好？”
“好。”君无妄立刻道。
夕阳之下，青年唇角的笑容陡然晕开了，仿佛正等着她的这句话。
沈听絮却没发觉他态度的异样之处，见他终于开心起来，只觉得这年轻人还挺好哄的，当下点了点头，将这个承诺记在心底。
两人并肩而行，说笑之间，便隐入了街市的人潮之中。
……
当两人讨论着花环样式的时候，街边的酒楼之上，二层雅间的窗户前，有个发色灰白的女子正坐在纱帘之后，怔怔看着下方沈听絮的身影出神。
她身穿一套织有洒金暗纹的白锦衣裙，肩上披着狐裘披风，腿上铺着羊绒质地的毯子。仲春的天气其实已经不算太冷了，可她这幅打扮，却俨然像是还在过冬天。
她身形瘦弱，头发虽然颜色有异，却不知为何留得很长，挽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了几支钗子和步摇做装饰。
但即使有锦衣金饰点缀，她整个人还是显得太苍白了，连嘴唇上也不见一丝血色，任何人看见她，都能明白此人定是重病缠身、命不久矣。
而与她的苍白病弱毫不相称的，是她额间那个鲜艳的血红色印记。
如果沈听絮能看得稍稍细致一些的话，就能发现，这朵风雨兰形状的红印，根本是从肌肤底下渗透而出，仿佛由这白发女子的鲜血勾勒而成。
这并不是什么花钿，而是仙门十大禁术之一，用以操控修士神魂的“血契朱印”的标志。
也是合欢宗用来控制炉鼎的主要手段。
白发女子的目光追寻着街道上的少女，沉默地看了许久许久，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她也并未收回视线，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嘎吱”一声，雅间的门响过，一个白衣白裙的人影走了进来。
来人容颜娇美，手持一柄白伞，如果沈听絮两人在此，一定能惊讶地发现，她就是曾在江城郊外与他们交过手的合欢宗右护法——孟雨霏！
进入雅间，孟雨霏将门重新关上，脚步轻盈地走到白发女子身边，笑道：“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现在见到了，怎么不开心？”
“我很开心。”白发女子声音清冷，却不回头看孟雨霏，只是慢慢开口道，“她看起来比以前快乐多了。”
“是吗？”孟雨霏挑了挑眉道，“以前是什么时候，在凤临的时候？在稷下学宫的时候？”
白发女子却没有回答。
纵然口中说着“开心”，可她脸上却没表现出半点开心的样子，仍然是一贯的冷漠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