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絮一愣,意识到确实如此,便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苏宗主走得是否安详?”顿了顿,沈听絮再次问道,“她……放下复兴永朝的执念了吗?”
“没有,这毕竟是她一生的心结。”君无妄神色复杂地摇头,道,“不过,苏姨临终之前,我为她找来了安神花,她离去之时并无任何痛苦。”
“那也挺好的,对于她来说,这应该算是善终了。”沈听絮说着,默默点了点头。
忽然间,她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君无妄道:“她都已经死了,你还是不肯叫她一声‘师尊’吗?”
君无妄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苏姨对我有养育之恩,于我和几位师兄妹来说,她永远是我们的亲人。”
沈听絮直视着他的双眼,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有养育之恩,却无教育之德。
他的武功和道法是她教的,符阵之术是微墨教的,琴技是叶秋音教的,仙门史和文法通识是栖霞任课的老师教的,莳花是他自学的……
而苏锦绣作为他的养母,除了仇恨,几乎什么也没教他。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闷,沈听絮摇了摇头,揭过这个话题道:“没想到她们都葬在这里,我既然来了,顺便也上山看看吧。毕竟,苏锦绣是微墨的表妹,上辈子我和她还有点交情。”
“沈师叔有这番心意,苏姨知道你愿意来看她,想必会很高兴的。”君无妄笑了笑道,“那咱们这就一起上山。”
“好。”沈听絮也装好香烛祭品,和他一起出了门。
昨天后半夜下了雨,现在天亮了,天色却还显得阴沉。
为表示对逝者的尊重,两人没使用空间法器,而是亲手提着祭品上山。埋葬苏锦绣和苏萤的墓地,其实离他们居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只是山路曲折泥泞,两人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到达松林下的墓碑前。
这片坟地不算大,只有零星几座坟墓伫立,但坟丘上都打理得挺干净,荒草落叶很少,像是有人经常维护的样子。
想起坟地旁仅有的几个居民,沈听絮立刻明白过来,这应该是秦楚做的。
转头看去,此时几座坟前已经点上了香烛,放上了鲜花祭品,在他们两人到达之前,秦楚应该已经先一步祭扫过了。
看着这番景象,沈听絮不免感到有些奇怪,问道:“秦楚来过了吗?他既然也要来这里扫墓,为什么不和你一起呢?”
“平时倒也罢了,但清明这天,他大概根本不想看见我。”君无妄无奈叹了口气,指着右前方的一座墓碑道,“至于原因——沈师叔,你看一眼小萤的墓碑就知道了。”
沈听絮不明所以,疑惑地上前几步,看向墓碑。
只见石碑上写着几个楷体的大字:爱妻苏萤之墓。
……爱妻?
看到这两个字,沈听絮心头一震,莫名泛起几分意味不明的复杂情绪。但当她视线下移,看见旁边的几个小字时,心绪却又骤然一松,竟莫名感到了几分庆幸之意。
墓碑右下方写的是:夫秦楚悲立。
“秦楚?!”见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沈听絮立刻忘了刚才的情绪变化,诧异地惊呼道,“秦楚是苏萤的丈夫?可我怎么记得,他们两人并未成过婚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苏萤是在大青山一战中阵亡的,也就是说,两人成亲应该是在此之前了。
那时候她可是万宗仙长,西境缥缈宗的重要人物结婚,她竟然一点消息也没听到,这太不合理了,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此时,君无妄将手上肩上的东西都放了下来,又拿起锄头,走到苏锦绣的坟前开始锄草修整,沈听絮见到他的动作,也走到一旁帮忙培土。
一边干着活,君无妄一边解释道:“他们确实没有正式成过亲,但小萤战死之后,秦楚抱着她的骨灰拜了堂,也就……勉强算他有这个名分。”
“竟然是这样。”沈听絮恍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君无妄,问道,“所以,你和他其实是通过苏萤认识的?”
“嗯。”君无妄点了点头,慢慢说起当年的事,“其实我应该感谢秦楚。缥缈峰之战后,我昏迷不醒,苏姨重伤,姚海宁在忙和谈的事,前线其实一直缺人收拾残局。
“是秦楚亲自来到缥缈峰下,翻了几千上万具尸体,才找到小萤的尸身。如果不是他,我们几个恐怕见不到小萤最后一面。”
顿了顿,他又道:“当年小萤说想成亲,苏姨他们都反对,她便来求我。我是宗主,只要我同意了,他们的意见便无所谓,但我也觉得,缥缈宗不该和青崖的医修有什么牵扯。结果……谁能想到后来的事情呢。”
他的声音一直宁静而平缓,可说到最后,语声却越发轻微,像是带上了些悲哀的心绪,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听絮偏头看见他的侧脸,忽然便明白过来,为什么秦楚在清明这天不想见他了——苏萤死在缥缈峰下,而引发第九次正邪之战的导火索,正是“君无妄谋杀天籁宗主叶秋音”一案。
想到这里,沈听絮不由得出声安慰道:“他们的事情,你也不用太过自责,当年正邪开战并不完全是你的过错。”
君无妄听了这话,却只是苦笑一声,没有再回答。
第54章 隐秘
两人默默清理完苏锦绣和苏萤的坟墓, 拿出香烛、纸钱、鞭炮,一样一样地点燃了,再放上酒水祭品和几支折下的桃花,便算是祭扫完毕。
接下来是跪拜。此时死者为大, 便也不讲什么辈分, 两人一起恭恭敬敬地行完三拜九叩大礼, 最后站在墓碑前安静地缅怀死者。
默哀的时候, 沈听絮再次偏头看向君无妄。
松林之下, 青年垂眸站着,明明长身玉立, 风姿卓然,可他的神情却显得那么寂寥。
沈听絮这时忽然想到, 姚海宁和苏萌已经因为“踏仙寻隐”一事,几乎与他公开决裂, 苏锦绣、苏萤又死了,他仅有的亲人便也不在了,在这世上, 他恐怕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如果在江城没有遇到她呢?
他是不是会在与焚阳、合欢对抗的某一刻, 被身体中积累的伤势拖累,无声无息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直到腐烂成灰,也没有任何人过问?
沈听絮这样想着, 忽然觉得心中十分窒闷难过。
怀着复杂的心绪,两人一起祭奠完了苏锦绣和苏萤, 又来到墓地里剩下的三座坟前。
这三座坟中,一座埋葬着秦楚的师尊——青崖医师陶然,另外两座据君无妄所说, 是陶然在此隐居时救助的伤患,只是最终没有救活,又找不到她们的亲人朋友,便也一起葬在了此处。
带来的祭品还剩下些,沈听絮和君无妄简单祭拜过这三人,清明这日的活动便算是完成了一半。
“沈师叔,你还打算祭奠饮冰尊者她们吗?”收起竹篮等物品,君无妄看着她带来的祭品,顺口问道,“是在这里,还是等回了桃林再说?”
“来都来了,就在这里吧。”沈听絮环顾四周,随意答道。
东西都提上来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拎下去?在这无人的坟地周围烧完了也算应景。
都说鬼魂不受时空的束缚,就算她今日无法去往落英谷,不能到她们二人的坟前祭拜,但只要心意到了,她们……应该能感受到吧?
不知传说中鬼门大开之时,她们会不会来此见她一面?
沈听絮无声地叹了口气。
君无妄察觉到她陷入了回忆之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东西收进空间法器里,便动手帮她拿起祭品,一起朝着前方的溪流旁走去。
墓地所在的松林旁有一条小溪,溪水平缓而清澈。
在布满鹅卵石的溪岸上找了一块平地,这一次,沈听絮没再让君无妄帮忙,而是自己动手,堆起纸钱,点上香烛,然后拿出酒盏,亲手斟满一杯水酒,慢慢念起那些熟悉的名字——
“这一杯,敬叶暄妍、顾文清,以及所有云霄会同僚们。”沈听絮举起酒杯敬向天空,又抬手缓缓倾下,任那醇香的酒液渗透进土地里。
“这一杯,敬天慧、花盈袖,以及所有抗击邪派而死的战士们。”纸钱堆上的火焰熊熊燃起,她再倒一杯酒,向着西方的天空敬奉倾倒。
“这一杯,敬百年战乱之中,受牵连而死的所有黎民百姓。”第三杯,她干脆倾入溪流中,朗声道,“今日清明,魂魄归返,万民噤口,山川肃静。愿此后百年,再无祸乱,生民安乐,天下太平!”
“沈师叔……”君无妄在一旁看着她祭告天地,心中忽然一震,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低低呼唤了一声。
晨光之中的少女身影,被那朦胧的水雾笼罩着,仿佛只是一个浮光凝结的幻象,只要伸手轻轻一碰,便会瞬间消散似的。
他怔怔看着,忽然间便不敢再出声。
沈听絮没有听见他的这一声呼唤。站在原地等纸钱烧完,她略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便转头对君无妄轻松道:“都干完了,走吧,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