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方便的?”孟雨霏却蹙起眉头,冷冷看着对面的少女,用嘲讽般的语气道,“而且,你要知道,你的好妹妹可是为了丹阳而来,你就不怕她大义灭亲,在我走后一剑杀了你吗?”
“她不会杀我。”顾文清肯定道。
对面的沈听絮听见她的话,身躯登时一震,手中握着的长剑却不自觉地缓缓垂下。
孟雨霏斜眼看着对面之人的表情,尽管心中还有顾虑,此时却也已经放心了许多。
沉吟一会儿,她终于做出决定,叹了口气直起身来。
“好吧,毕竟这也是我之前答应过你的。”收敛了轻浮的表情,孟雨霏无奈点头道,“有什么话就快说,两刻钟之后,我再回此处找你。”
“我知道。”顾文清默然点头。
说完这话,孟雨霏冷冷瞥了面前执剑的少女一眼,却果真遵守承诺,转身走到塔顶入口前,踩着台阶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轻捷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层下方。
塔顶十二层中再也没有其他人存在,然而相对的两人之间,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文清……”看着轮椅中的女子,沈听絮呆呆地站了许久许久,少顷,她哑着嗓子刚想开口,猝不及防间,却有泪水不断从颊上滑落下来。
一滴落尽,又是第二滴、第三滴……
短短几息的功夫,她便已是泪流满面。
“对不起。”随手扔下长剑,沈听絮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忍不住捂着脸颊痛苦地哽咽,“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没关系,阿絮,这不是你的错。”那熟悉的声音却像记忆中一样,永远如此温柔地安慰着她。
对面,顾文清见她突然落泪,下意识便伸出手,想要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可当她真的倾身向前,却发现自己距离桌案后的少女如此遥远,远得好像此生再也无法触及。
于是那伸出去的手便凝滞在了空中,最后无奈地缓缓垂落。
第79章 朝闻道
眼中水光氤氲漫漶, 却又很快消散无痕。
顾文清低头默了默,终于是先一步收拾好情绪,抬手拭了拭眼角,又换上微笑的表情, 动作自然地将桌上的一盘点心推到了沈听絮面前。
“好了, 阿絮, 不哭了。”她像是哄小孩子一般柔声道, “今天你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吧, 饿了没有?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沈听絮胡乱擦了擦脸,终于慢慢收敛住心中的悲伤, 顺着她的动作看向面前的那一盘点心。
一看之下,她却愣了神, 只觉得过往的回忆扑面而来。
“这是……玫瑰饼?”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沈听絮垂眸轻声道, “好熟悉的香味,是你亲手做的吗?”
“嗯,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玫瑰饼了, 想到你这次可能要来, 便亲自下厨做了一些。”顾文清点头道,“吃吧。虽然现在已经凉了, 味道没有刚出锅时那么好,但我能保证, 这只是玫瑰饼,里面绝对没有加毒药之类的东西。”
沈听絮轻轻笑了一声, 随手拿起一块道:“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害我。”
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忙了一整天,现在早就感到饥肠辘辘, 而手中的玫瑰饼香甜软糯,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只尝了一口,沈听絮便忍不住一块接一块地吃了起来。
将一整盘玫瑰饼风卷残云地扫光,品尝着那熟悉的味道,她心中忽然感到安定了许多,抛弃了故人重逢后那复杂而纠结的情绪,她尽力将自己的思绪专注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微墨,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犹豫了一下,沈听絮看着对面之人的白发和双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的头发、还有你的腿……”
“没什么,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如今也不必再提。”顾文清却摇了摇头,神色淡淡地道。
“那你和孟雨霏,她是……是你的道侣?”沈听絮艰难问道。
“我这个样子,若说她真的把我当道侣看,难道你还会相信么?”顾文清自嘲地笑了笑,却慢慢道,“不过,阿絮,不必担心我,在西境的这三十多年里,我毕竟还活着,而且一直活到了现在。”
顿了顿,她唇边忽然露出奇特的笑容,轻声道:“所以,既然上天留了我一条命在,我便要竭尽所能,做完那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一直想做的事情?”沈听絮有些茫然地问道,“什么……事情?”
“解答‘蜉蝣之羽’假说。”顾文清正色道。
“蜉蝣之羽”假说!
听见这几个字的刹那,沈听絮惊得差点跳起来。
虽然她早就知道,孟雨霏一行实践“踏仙寻隐”的理论依据,就是由稷下学宫“蜉蝣之羽”假说延伸出的“灵力界限论”,但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这伙人只是在按照左寰留下的笔记行事。
而顾文清既然说出了这番话,那便是清楚表明,为邪派一行设计“噬灵寻隐阵”,隐身幕后推动“踏仙寻隐”计划的神秘人,正是她本人无疑!
“解答‘蜉蝣之羽’假说——你帮孟雨霏他们设计阵法,就是为了这个?”沈听絮难以置信,诧异道,“我一直以为,你给他们做事,只是受到了孟雨霏的逼迫……”
“逼迫?在这种事情上,你觉得她逼迫得了我吗?”顾文清淡淡道,“她对符阵之学一窍不通,我若是在阵纹中做一点手脚,她又哪里看得出问题?既然无法确定阵法真伪,她又怎么敢用我画的图纸?”
“所以,最初决定启动‘踏仙寻隐’计划的那个人……”沈听絮直直看着对面的女子,沉声慢慢道,“不是孟雨霏,而是你?”
“不错。”顾文清点头道。
“为什么?”沈听絮陡然站了起来,压抑住翻腾的心绪怒视着她。
“这个问题,我想我已经回答过你了。”顾文清唇边笑容不变,眼中却流露出令人惊异的光彩,轻声道,“阿絮,我说过,我一定要找到‘蜉蝣之羽’假说背后的真相。”
“顾文清,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非要弄清楚这个奇奇怪怪的破理论?!”沈听絮忍无可忍,终于暴躁地对她大喊道,“只是一个学术问题而已,解开了又能怎么样,不解开又会怎么样?它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呢?”顾文清却反问道,“阿絮,我前半生都在学医、打仗,后半生的所有时间,我几乎全部花在了对这个问题的研究上,它耗尽了我毕生的心血,在我看来,这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
“可是,顾文清!”沈听絮咬牙怒道,“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假说,你所设计的‘噬灵寻隐阵’已经杀了好几万人,单是在碧岭一座城市,因失去魂魄而死的百姓就有六万三千多!”
“我知道。”顾文清神色仍然淡淡,“可这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沈听絮怒极反笑,指着她厉声道,“顾文清,我看你是真的疯了!你忘记云霄会的宗旨了吗——仙凡平等,滥杀有罪!在这世上,没有人活该为了别人的利益去牺牲!”
“我确实有罪。”谁知,听了她的指责,顾文清却只是微笑着轻声道。
沈听絮猝不及防,一时竟愣在
了当地。
“阿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滥杀无辜,我早就已经罪无可赦。”顾文清慢慢道,“但我也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如今‘踏仙寻隐’的条件皆已齐备,破解这千古谜题的希望近在眼前——
“我要告诉你,我绝不会放弃自己此生唯一一次,窥见这‘飞升之谜’真相的机会!”
与之前温和的语气不同,顾文清这番话说得坚定无比,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而沈听絮听完她的话,只能疲惫地闭上双眼。
事到如今,过往的一切都再也无法挽回了。
或许,早在她们两人于青水之上失散的时候,属于“顾文清”和“沈听絮”的故事就已经结束了。
“你特意把孟雨霏支开,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再次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沈听絮按着额头低声道,“为了向我表达你这可笑的决心?”
“阿絮,我只是不想骗你。”顾文清叹息一声道,“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所以绝不会放弃眼下的计划,你不必再费力气劝我了。”
“哈,顾文清,你这话说得真是轻松。”沈听絮低笑道,“你也知道我是为了丹阳而来,却坦陈自己就是‘踏仙寻隐’的幕后黑手,这么诚实,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拔剑杀了你么?”
“你大可以杀了我,甚至杀了孟雨霏和丹阳城中所有焚阳、合欢门人。”顾文清淡淡道,“可是,你也清楚,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
沈听絮怔忡一下,不甘心地抿了抿唇,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踏仙寻隐”的本质,是让修士通过走捷径渡劫飞升,只要还有人明明资质不够,却对飞升仙界抱有幻想,这个计划就永无终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