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允生挂断第二十二个电话，打开一目十行。
国内白天，燕城廉县，台风袭过，街道上一片狼籍，每隔一段距离地上出现堆积的玻璃碎喳子，店铺招牌砸倒在地，天空阴沉沉，像打翻的墨水浸在纸上，只有几处裂缝中透出亮光，县城内仿佛陷入世界末日。
不远处，一辆大巴车朝近处行驶，车上坐着几名医生护士，言渡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她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低头点开手机，上面显示没有信号。
无奈暂且压下其余心思，跟她同一批的有词凛川，还有两个护士，其余全是其他医院的。
词凛川坐在她旁边，怀里抱住书包，大巴车内受天气影响，昏暗不止，他凑近小声说，“言医生，我爸不同意我来，我还是偷偷报名的，他和我妈知道，肯定气晕了，你呢？咳，谭总让你来啊。”
言渡瞥一眼手机：“他也不知道。”
“那完了，现在手机没信号不能发消息，说不定谭总在首都急死了。”
“你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这里太危险，不知道会不会二次受灾，陆院长不让你来是为你好。”
“应该不会的，现在外面风不是很大。”
言渡听着外面风拍打在玻璃上呜呜鬼叫的声音，希望如此吧。
沿途中，她注意到路边停着好几辆相撞的汽车，车头呈现大片凹陷。
到了避灾安置点，他们拿上东西，打开车门，一股强劲的气流直冲脑门，混杂着泥土腥味，以及其他难以分辨的味道，一时间差点干呕出声。
言渡找到提前准备好的口罩戴上，侧头看了眼捂住鼻腔试图隔绝的词凛川，又拿一个递给他，“别勉强，待不住跟我说一声。”她估摸着对方长这么大唯一受过的苦就是学医。
“我没事，马上就适应了。”词凛川接过来， “谢谢。”
来接他们的是县城中心医院的副院长，二话不说将他们带到会展中心。
一路上，言渡不时瞥见担架之上躺着的伤者，看裸露出来的腿血肉模糊，应该是被重物砸的，空气中除了雨水潮气，还有淡淡消毒水味。
副院长把她们一行人带到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简陋办公处，才正色道：“非常感谢各位志愿者在灾情紧急的时刻驰援廉县。台风过境之后，辖区的大量老旧民房遭到损毁，群众伤亡较多，周边乡镇伤员持续转运到这里，医院收治压力陡增，医护人手紧缺。院内划定专门区域临时安置伤员，接下来的救治工作，还要仰仗各位帮助，辛苦大家。”
这种时候，没有过多寒暄，她招来另一个身穿红色马甲的年轻女生，直接分派任务。
言渡从角落袋子里拿出粘有泥点的红马甲，没有嫌弃直接穿上了，她和另外两个护士跟在女生身后前往集中伤者的区域。
等到了地方，言渡才发现这边说好听点是安置地，实则只是用木板铺出来一个一个床，拿被絮垫底下，各个年龄阶段的人都有，四名身披马甲的护士来回穿梭包扎。
带她们来的女生叫陈清，她说，“医院那边走廊占满了人，下脚地方都没有，各位辛苦了。”
陈清安排完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匆匆走了，言渡受到不小震撼，离她最近的小女孩胳膊上划开一大道口子，没来得及包扎，从她进来一直咬牙忍着，这会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隔两个床位的护士扬声喊，“乖啊，马上到你了。”
言渡从右侧贴墙放一排的桌上拿了东西，半蹲地上，小心翼翼抬起她的手，低垂着眼，在伤口上吹两下，揉揉她的脑袋，安抚道：“别哭了，阿姨帮你包扎，一会就不疼了。”
她拿着棉签把伤口周边的血污沾干净，等上药时，每擦两下，在小女生撇嘴哭闹前，赶紧轻柔地吹两下，学着电视上的剧情生疏地哄着：“不疼不疼，痛痛全飞走。”
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六岁，等言渡包扎好打个漂亮的蝴蝶结，她脸颊上挂着泪珠，抽抽嗒嗒，“谢谢。”
言渡捏两下她的脸，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递到她嘴边，之后，抬头看一圈，小孩不少，但身边都有陪着的家人。
来了有一会儿，只有这个小女孩没有，心头有种不好预感，她没多问，交代两声，又去帮其他人上药包扎了。
一整天下来，虽然累但心情出奇的平静。
夜幕降临，快十点来接他们的车来了，展览中心这边没地方住，言渡一行人被安排在附近体育馆休息室，六人一间。
她没吃多少东西，简单洗漱完躺在床上，房间窗户不知是不是螺丝松了，风呼呼吹，窗户哗哗响，动静太大，躺在硬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放轻脚步起来出去，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电量显示只剩下一半，没有一格信号。
言渡抬起手臂，来回晃了晃，还是没有，无奈只能站起身重新回屋里睡觉。
在这里待了两天，信号终于恢复正常，言渡帮忙换好药，抓住手机到外面，背影透出一股迫不及待。
刚一点开，屏幕先是卡顿一下，紧接着跳出几十条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同一个人，她想也不想回拨过去，没想到对面秒接。
“喂，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谭允生语速极快，像是一直在等她的电话。
言渡猛然间想到对方那边应该是半夜，刚才脑子一热冲动了，低头踢两下地面，“抱歉，我忘了你在休息。”
“言渡。”谭允生声音加重，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传来，他说，“我在担心你。”又问一遍，“有没有受伤？”
她抿唇，“没有，我没事，这边受台风影响信号中断，我来了才知道，不是故意让你担心。”
谭允生很明显松口气，声音恢复正常：“好，照顾好自己，我这几天尽量安排好工作回国。“
“嗯，不会有事的。”言渡没和他推辞。
不远处她听到有人喊，加快语速跟谭允生说了句，“我要去帮忙了，再见。”
“好。”
挂断电话后，言渡转身投入工作中。
地球另一端，谭允生盯着屏幕看一会，联系不上她的这两天，终于体会到所谓心惊胆战的滋味，十分无力，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
借着手机光亮，他长臂一伸打开卧室灯光，抬手捏了捏眉眼，掀开被子，下床到书房处理公务。
廉县，临近傍晚，言渡正和第一天的小女孩陆芙聊天，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不小的声响，捏了下她的脸颊，“阿姨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陆芙很乖，安静地点头。
等她出去，发现会展中心前的空地陆陆续续停下几辆货车，里面装满驰援物资。
陈清站在她身侧，感慨道：“断水又断电的，辛苦你们了。”
“没有。”她看了眼正翘首以盼卸物资的众人，“这些全是国家援助的物资吗？”
“国家驰援的物资先送到燕城。”陈清提起这个，声音雀跃了不少，指着这一排车，“这是首都中寰集团那边捐赠的，还有很多急救耗材，消毒物资送去医院那边了。”
言渡骤然沉默下来，目光落在不远处货车上，前天打电话谭允生没提到过，还有年前言家的事，如果不是刑曲年，她一无所知。陈清往她身边挪了一步，补充，“对了，中寰还运过来几台医疗器械，别看这边和燕城挨得近，实际上没吃到什么红利，医院很缺这种大型医疗器械，没想到一个私企这么良心，你看这一车车物资，都还只是一部分。”
“嗯。”言渡脑子一度思考不过来，自己都不清楚在说什么，“确实很良心，短时间内筹集这么多物资送来。”
东西太多，天越发暗，得尽快卸货，那边人大喊一声：“嗳，多来点人抓紧时间卸东西！”
陈清把东西塞进言渡手上，“我去了，你先进去吧，顺便帮我放办公处桌上。”
“好。”
放完东西，言渡看了眼陆芙，帮她盖上被子，“睡会吧。”
小女孩胳膊缠满纱布，闻言点头，声音软糯，说着他们这边的方言，“大姐姐再见。”
言渡帮她盖好被子，“嗯。”
出来后，她径直走到陈清身边，卷起袖子帮忙卸物资。
一群人搬了快三个小时才有喘口气的机会，等言渡进会展中心，瞥见角落堆满物资，即便用不到，她也替廉县的人由衷高兴。
言渡拿袋面包和矿泉水站在门口吃完，进去看了眼陆芙，小脸蛋埋进被窝里，闷得红扑扑的，她扯下来一点，准备离开回住处，刚转头，衣角被小小的力道扯着，侧低头，陆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看她，“大姐姐，小芙等你等睡着了。”
“睡吧，我明天来看你。”言渡暂时歇了走的心思，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低哄着她。
陆芙乖乖“嗯”了一声。
一直等人睡着，言渡才拎着半瓶矿泉水和陈清一起走，刚出去，两人察觉不对，前两天风力已经下去了，怎么感觉今天比他们来的时候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