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的肩背难耐地动了动：“你药箱里还有药吗？”
“你又不舒服了？我那还有几盒，一会给你送去。季林，你好好去医院看一看吧，让原月老师陪着你也行。怎么以前都好好的，一来到这里找原月老师之后，就总发烧啊——”
“别告诉她。”
“为什么？这有什么可瞒着她的？”
“小顾。”季林打断她，“我从来没有额外要求过你什么，对不对？”
顾知禾敏锐地察觉到了季林这一刻的郑重，她脸上带了思索：“你想说什么？”
“我和原月经历了这么多，现在终于和好了。我不想让任何事情影响我们的关系。我生病的事，希望你一个字都不要和她讲。”
顾知禾挑挑眉，沉默。
季林继续道：“另外，我还需要更多的消炎药。”
伴随着一声刺耳急刹，电动三轮停在了原地。
顾知禾冷笑一声，望着季林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她。”
第74章 星星罐
这是第一次，季林和顾知禾站在了对立面。
顾知禾的手摩挲着电动三轮的把手，忍着不满开口。
“季林，问题藏着不说，就和你有伤口不去治疗是一样的，只会越耽搁越严重。让她知道你很疼会有什么后果吗？”
季林困兽一般的眼神，落在路边干枯杂乱的狗尾草上，久久没有出声。
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他知道，原月一定不忍他受苦，会鼓动他舒展。
可谁知道他彻底舒展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从季林变成季林，原月已经接受得很痛苦了。如果彻底从人形变成怪物，她还能接受他吗？
她肯定说她会。
她甚至会逼着自己接受，就像他们第一次确定恋爱关系时那样。
可小顾没见过她那时抗拒的神色。
同床异梦时强忍的姿态。
迫不及待逃离他时虽然痛苦但万分解脱的表情。
他怎么能因为一点点的痛苦，就去让这份感情随意经受考验呢？
他应该像保护水晶球一样，精心呵护这份爱，不让它受到半点冲击。
“小顾，我不想编理由骗你，我确实有不能说的原因。疼是可以忍的……可你知道我会被什么逼疯，不是吗？”
顾知禾眼前瞬间浮现出他应激自虐的样子，有些哑口无言，又觉得丧气。
“什么不能说的原因，我看你就是在钻牛角尖！就算你能忍，我也很痛苦啊，就像是我在欺骗原月老师一样。”
“小顾。”季林抬头直视顾知禾，眼中泛起酸涩：“我才开心了两天而已，真的才两天。你能不能别逼我，等我觉得这份感情稳固了，我自己会说的……”
“哎呀，烦死了。”顾知禾抓抓头发，“行，我懒得管你们的事。你最好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发现你又生病。”
“但你要先给我更多的消炎药，备着。”
顾知禾噎了一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看着季林：“你就坑我吧，我早晚没脸见原月老师。”
电动三轮再次突突突往前，沿着村道开了不到三百米，沿着小池塘一拐弯，停到了一个小院前。
小院青砖泥瓦，院墙根丛生翠竹，正中有一扇旧木栅门。
三轮穿过木栅门开进去，停在铺着灰砖石的小院里。
这户现在只有一个老太太住在正房。她的儿子儿媳在城里买房定居，东西都搬走了，侧房空着。
顾知禾过来询问时，看着小院花团锦簇，收拾得井井有条就知道老太太是个讲究人。
侧房虽然都是老式家具，但干净整洁，里面还有一个小套间做卫生间，已经是村里少有的体面方便，顾知禾很满意，很快就定下了这里。
下了小三轮车，两人抱着季林在小阁楼用过的物品，往侧房里进。
一进侧房，季林就看到了朱红色八仙桌上放着他那个星星玻璃罐。
纸星星如同一罐彩色蝴蝶，安静伏翼，结伴等待着他。
季林的心瞬间被攥紧，眼神好奇又警惕地盯着那个罐子，像是害怕罐子里窜出来什么东西一样。
顾知禾简单地把被褥给季林摆好，一转头就看到了他的痴样。
“我真服了。你一遇到原月老师的事，简直……你是不是上辈子欠她的呀。”
她嘟嘟囔囔说完，剩下的物件也不想管了：“你自己收拾吧。”说完拉上门就走了。
季林这才走到玻璃罐旁边。
指尖用力一拔，啵的一声，玻璃罐的褐色软木塞被拔了出来。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伸进玻璃罐中，拿出了一颗黄色星星。
抽出末端，小星星在季林指尖不断翻滚，越滚越瘦，直到变成皱巴巴的长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仍是他熟悉的那一个。
【昨晚睡得好，就像守财奴守着自己的所有金币一样安心。】
窗外有风拂过翠绿竹墙，传来沙沙轻响，在季林身体上激起层层颤栗。
果然……每个星星里都有字！
他的手上手指开始颤抖，再次从玻璃罐里拿出星星，一颗颗，一条条剥开抻展——
（纸条拉到后面倒着看）
【谢谢你帮我对付坏人。】
【谢谢你送我小石头。】
【对不起三个字，一直堵在我喉咙里。可我怕我们并没有相互理解，只是又开始各自忍受。】
【我不敢看你的眼睛。】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害怕吵架。】
【我好害怕你和我提过去的事。】
【你的伤好了。】
【看着你，有些陌生。】
【你瘦了好多。】
【你真的来了。】
季林仿佛从这些字条中，看到了他出现时原月的不安和惶然，看到了她躲闪的眼神和攥紧的手指。
上面星星是新叠的，原月写的是最近的事。
下面的星星是在他还没出现时，原月的心声。
他的心脏越跳越快，继续拆下面的星星。
【可你真的不能等等我吗？季林，哪怕我是个坏东西。】
【真讨厌，我是说我。不接受你可潜意识里又希望你为我等待，自私又贪心。】
【我梦到我找不到自己的家了。街上有很多亮灯的房子，我敲了很多扇门，可没人为我打开。敲到了你的家门，门打开，你和凌芜站在一起。我跑了。】
【第一次见你给凌芜擦泪，我在办公室，梦到了你和她在一起。】
【我偷偷的，藏着很重的嫉妒心。】
【季林，我在医院闻到了很像你的味道，应该不是你。我想，大概、也许，你身边不会这么早出现别的女人吧。】
【季林，大芸山多雨，你可能不会来这里。】
【最近宿舍周围总有异响，我不敢猜。】
【季林，开学了，学校开始充斥着孩子们的声音，我没那么孤独了。你呢？找到新伙伴了吗？】
【所以我喜欢小孩子，喜欢童稚和无害，喜欢一点你。】
【我这样矛盾又不安的人，就像小鼠，需要长久的平静和反复的试探，才敢走出我的洞。】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不出口，我拿不出你想要的补偿物。】
【我救出了自己，却日夜不得安宁。】
【我愤怒自己的愤怒，为什么连命运强加给我的，甜的部分都要毁掉。】
【我恨命运摆弄我，又恨自己屈服。我总在愤怒。】
【可我总在做我不想做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最不想伤害的就是你。】
【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回响，总不能是另一把刺向你的刀。】
【我在那时又想到你，让你看到我面目全非的尸体，是多残忍的事。】
【不是想死，我只是很想离开一切。】
【我去了我们计划去的景点，站在山崖上，很想跳下去。】
【季林，我真的没家了。】
【那晚离开后，我做夜车回了老家。村里变成了灯火通明的工地，挖掘机挖倒了老家的院墙。】
【是我先骗了你，可我只是想单独旅行，不是抛下你。】
【其实你对我很好，也很听我的话。为什么我们还会这样？】
【想到了那天，你做的番薯糖水圆，我们都没吃，好可惜。】
【季林，我一个人走廊看了一天的雨，肚子很饿，可没有食欲。】
【季林，同行老师问我，来支教家里人支不支持。我不知如何回答。】
【季林，我今天要进山家访了。你有去新鲜的地方玩吗？】
【季林，我来花田小学三天了，这里只有我、大山和灰尘。】
【季林，我在一个山区，这里的夜很静，你那里呢？】
【季林，我为什么在梦中也说不出一句道歉？】
【季林，我又梦到你在火中受伤的样子，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