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柏彧一言不发。
片刻后凌厉风刃撕开火焰，漆黑蛇尾突然出现，重重抽过来，令长理被狠狠砸在地上。他迅速起身还想再战，却发现自己行动越来越慢，两步之后甚至渐渐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最终动弹不得，层层重压之下不得不跪下。
“锁妖阵？”他左右一看，辨认出来：“你刚才不是躲闪，你在布阵？”
舒柏彧依然沉默。
他走到令长理的身前，伸出手：“书信。”
“你不给我我也会自己找到，长理，我们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说：“书信。”
令长理冷笑一声，将头撇到一边。
“你不配，舒柏彧。”他喃喃：“你是‘半步登天’，你德高望重，你辅佐宴明瑾成就海晏河清，你有这么多别人往而不及的东西了，可是为什么你还要在霸占另外一样？你自己说要选天下，可是你现在也在宫中，也在阿初面前。你之前不敢言爱，为什么现在又要说了。”
令长理：“舒柏彧，你配不上你得到的一切。”
“你是来替阿初索要书信的，她让你来的？她可真信你。”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她也信你，宴明瑾也信你，甚至连最后的遗书都写在你的皮上——他们为什么这么信你？你下蛊了吗？”
令长理：“我不会给你任何东西的，告诉她，如果她想要宴明瑾留下的亲笔遗书，就让她自己来向我要。”
舒柏彧轻轻地叹气：“你们现在不太适合见面。”
令长理：“那就永远别想拿到那封信了。”
第93章
这场对峙来得不是时候。
舒柏彧曾经想过，如果这场对峙是以对话的形式发生，也许他们两个能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关于“个人和天下”这个话题进行辩论，作为双方的辩手，各抒己见，畅所欲言。虽然最终总会不欢而散，但是这样的形式比起现在来说，实在是最理想的场面了。
看着曾经的爱徒，曾经风度翩翩仪态万千的长理现在像是一头困兽，乍着背，努力地竖起刺去扎目之所及的一切，扎不到便死死的盯着他，像是要用眼神将他刺穿。
这恨意太明显了，舒柏彧被刺得有些心痛。
“长理。”他说：“你着相了。”
“堕魔会对我们的心智和思想产生影响，看待问题的方式会变得片面和极端，有时也会变得懒惰，开始喜欢用最简单的方法凿出问题的源头并直接排除，但是这样是不行的，你知道这样是不行的，否则你也不会在这里仇恨我，你早就完成了你想要完成的事情。”
令长理怒吼：“那是因为我醒悟的太晚了！如果我早些动手——”
舒柏彧：“如果你早些动手，杀了一个端王世子，杀了一个尚书左仆射，杀了南景泽杀了白宥，可是改变了什么？她是天命之人，无论如何她都会成为皇帝，你是知道的。小儿怀抱重金过闹市会发生什么？没有他们也会有别人，她的位置怎么能坐的安稳？”
令长理：“她有什么错？什么错要五世惨死？要说她的错只有识人不清，伸手救了一群豺狼虎豹，可是这样的错怎么能按在她身上？”
舒柏彧：“她怎会无错？身为皇女无所事事只想享乐，是不是错？身为君王枉顾百姓耽于情爱，是不是错？身为天命不求上进不思进取，是不是错？甚至这样的错她犯了不止一次啊，每次失败最后都会指向死亡，然而她每次只会重复同样的失败。没有陆铮，没有卫寒卢，是不是还会有南景泽，还会有白宥？为人者应顶天立地，更何况是她这样万人之上，主宰万人命运的人，更应该壮志凌云拔山举鼎，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只想依附他人，只想儿女情长——她怎么会无错？”
“更何况！”舒柏彧音调也拔高了：“你的愤怒，你的仇恨，你的不甘，是否真的想你自己想象的那么纯粹，有没有一些是来自于自己没有被选择产生的？既然其他人可以，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偏偏不是我，你难道没有这样想过吗？”
“那你呢！”令长理寸步不让：“你清高，你公正，你一心为天下，只求海晏河清，既然如此，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又这么的毫无半点私心，像你你想的那样公正吗！”
他们两个像是又回到了当年在司天监大殿的时候，语速一个比一个快，语调一个比一个高，下一句话咬着上一句话的尾巴。
在一连串对彼此的诘问结束之后，两人都沉默下来。令长理恨恨的看着舒柏彧，只是看着他。
令长理：“她根本就不想当皇帝。从一开始就不想，既然不想，又何错之有。”
“她是皇十七女，天生锦衣玉食，可这锦衣玉食是从何而来？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让所有人都供奉着她？身为皇女，本就该为民谋福，否则便是德不配位！”
“你总有说法。”令长理咬着牙：“大义凛然，一正言辞，舒柏彧，你总有说法。可既然她如此不堪，你为何要为她堕魔？为何要为她报仇？为何要为她逆天？好好地侍奉你的天道不好吗？既然天道要她死，那就让她死，你管她干什么，你为什么要管他？”
令长理：“之前就罢了，就现在，这一世，你还为她挡过天雷——舒柏彧，你口口声声天下，既然如此心怀天下，为何又要救她？”
舒柏彧：“无心非，是为过，有心非，是为恶。她不是恶人，既然无心，便可更改。要容人之过，却不能顺人之过，既然她不知自己错了，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我看见了，我知道了，我还有时间，便要带她改之。”
“长理，你说得对，我离经叛道，枉为人臣，蔑伦悖理，背信弃义，皆是我错。曾经我不知变通冷眼旁观，恐于面对自己的感情，于是便总是借规矩之名，站在大义上让自己避开，无论是你堕魔，还是她惨死，我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每一世重启的时候，除了令长理，其他人好像都对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无所知，于是便总是犯下重复的错，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有了过往的记忆，各司其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前进。宴初励精图治，如今靠着自己坐稳了皇位，令长理也克制住了杀欲，目前还没有人死过。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还能回头。
于是他渐渐蹲下来，和令长理一样高，恳切得如同哀求。
“别再执迷不悟了，长理。你做得够多的了，我明白你的心意，也和小殿下一样感谢你，但接下来的路，让小殿下自己走吧。”他说：“她已经是一个肩膀能撑起一片天的皇帝了。”
“你叫她小殿下？”令长理低低的嗤笑一声：“你还当她是小殿下。”
“......你们都能回头。”他沉默着，垂着头，低声喃喃：“你们都能回头，但我回不了头。我堕魔了，杀过人，天道不允许我在重启的时候洗刷自己的罪。”
令长理喃喃：“阿初也不会原谅我了，她恨我，恨得再也不愿意见到我了。”
令长理：“你消散之后，你愿意会把她托付给我吗？我会倾我所有保护好她，这样也许她还愿意和我说话。”
舒柏彧：“这个我没有办法答应你，她不是我的东西，不需要托付给别人，自己也能独立。”
“而且你想错了，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现在生气你背叛她，因为曾经你用了她不喜欢的方式与她交往。”舒柏彧安慰道：“没事的，长理，我会和她说你变成这样的原因，我也堕魔过，我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没事的，我们都可以重新来过。”
“是吗。”他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是吗。”
气氛沉默下来，令长理好像慢慢佝偻了下去，最初的尖刺仿佛都在软化，原本笔直的后背最后变得疲惫了一样，渐渐弯曲下去。
原本尖锐的指爪缓慢的缩了回去，熊熊燃烧的漆黑烈火也渐渐熄灭，他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皮毛，心灰意冷。
“......那封信，我放在阵眼里了。”他说：“我带你去取吧。”
身上束缚放开了些，锁妖阵缠缚在他身上的锁链只剩下手腕上的，令长理支着膝盖，想站起来，却几次不能成行，腿上好像使不上力。
“你第一次进锁妖阵，是会这样的。”舒柏彧伸手将他架起来：“别怕，不会一直这样，你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令长理看过来：“你当时也和我一样在阵里，你为什么没事？”
舒柏彧笑了笑。
他不会说这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曾经堕魔的时候，为了防止自己冲动杀人，他从来没有把这些锁链从自己身上取下来过。
沉默的前进着，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快到阵眼时，令长理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师父。”他说：“我还可以重新来过吗？”
舒柏彧：“可以。”
令长理：“魔也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