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初本来想劝两句，比如说点“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穿衣自由，不管你平时是不是这样穿的，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但是你都有权利这样穿着出门”之类的话，但是她看大国师后槽牙都快咬起来了，担心这样会让人更加尴尬，还是算了吧。
舒柏彧清了清嗓子。
不知道他会不会庆幸自己出门的时候戴了面具，这样无论他脸上表情怎么样，别人都只能看见他或放松或抿紧的唇角，再看不见更多。大国师跳过了刚才的尴尬，只是声音还有些不太流畅。
“你的封禅大典快到了，应该就这两天吧。”
宴初：“对，前来朝觐的使臣请见已经到了。”
她想起之前舒柏彧说的，天道要杀人，想问一问自己是否需要什么准备，需不需要搞点橡胶绝缘，带个避雷针什么的。
舒柏彧：“......”
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他的无语，但是现在即将分别，他只能非常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隔着面具杀伤力几乎等于零）。
“这件事情，也我来给你想想办法吧。”他叹气。
宴初：“到时候你会来吗？”
舒柏彧愣了一下：“什么？”
“你会来吗？”宴初看他：“没有叫你涉险的意思，如果不行千万不要勉强。我只是觉得，那对我来说好歹也算是一场盛会，要是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有，稍微有点遗憾——但是如果不方便的话，千万不要为了迁就我答应下来，你应该也有自己的为难，而且现在，你，嗯......情况好像还比较特殊，就像你说的，还是自保最重要。”
犹豫了片刻，宴初还是忍不住小声的问他：“先生，你其实，没死吧？”
“十七，你还在想这个问题吗？”舒柏彧笑。他蹲下来，手臂放在膝盖上：“万事万物的尽头都是消亡，别太在意我的生死。”
宴初：“......既然不必太过在意，那你又何必一直回避这个问题，对我直言相告岂不是更好。”
而且我不想让你死。
舒柏彧：“我真的得走了。”
“封禅大典，我也许没办法来。”他抱歉笑笑：“十七，千万珍重。”
宴初：“......你也是。”
漆黑的斗篷在人群中之中如此鹤立鸡群，可是一旦潜入阴影，便如同撮盐入水风吹云散，须臾之间便无迹可寻。
舒柏彧刚离开，胜意便回来了。
“那边人好多，说是什么新出来的时兴果子，我都买了点，小姐尝尝。”说话间，胜意左右看了一眼：“小姐，刚刚有人来过？”
“嗯？”宴初抬头：“何以见得？”
“我被拨到小姐这里之前，是在五殿下手下做活的，我感觉这里好像坐过人。”
“哦？这你都能察觉出来？”宴初瞪大了眼睛，她一口承认：“你说对了，刚才有人过来想和我拼桌，稍微坐了一下，我说我还有其他同伴，在你来之前他刚走。”
胜意点头。她不说话了，专心的帮宴初把点心果子摆了满桌。
小银楼的东西其实算不上有多么精致美味，但胜在物有所值，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物美价廉。粗茶入口时稍有苦涩，回甘也少，但就是这些微的清苦把点心过度的甜一下冲淡了。
当时还没猝死的时候，宴初看电视的时候就爱吃东西，从各色水果坚果，到薯片零食，来者不拒，现在到这边来了，她听戏的时候也觉得不吃点东西总是欠点什么。
“胜意啊。”她说：“你坐，反正现在也没事，咱们两个聊聊天。”
“不敢。琥珀说奴婢不能和主子平起平坐。”这一点胜意记得很牢，当时她在五皇子手底下做事的时候，也没有兵卒和主将平起平坐的道理。
宴初：“你说的不对。摆沙盘商量战术，那主将肯定不和兵卒一桌，那现在不是打仗，也不是朝堂，我五哥还经常去找玩得好的吃饭，还不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吗。”
这......
说的也是。
胜意再没客气，行了个礼就一拉凳子坐下了。
台上的默剧还在演，正演到宴秀秀得知主帅下令屠城，五雷轰顶，喝止士兵不许动，却被传令官催逼速速拔营进城。
戏子哀声唱：“我一剑可当百万兵，汗血马上扫千军威风凛凛，舍身敢把乾坤定。今听大帅叫我踏破城门戮百姓，痛胜油烹肝胆火烧心，岂不见，那是谁的夫郎谁的儿，那是谁的老母谁的妻。今我俯身下跪求令官，奉上全部身家千两银，令官容情，求大帅，收回成命，收回成命！”
宴初看着戏，往胜意那边靠：“你说，当年宴秀秀愿意奉上全部身家，向传令官求情的时候，她怎么想的？”
胜意：“那个时候，可能她尚未死心，仍然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吧。”
宴初觉得也是，不过这最后一丝希望，她总觉得宴秀秀不是抱在朝廷身上，也不是抱在大帅身上，她是抱在了自己和令官的身上。
微末时，她曾将令官引为至交好友，后来她在演武场上摔打历练，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豁出热血姓名终于有了将军的名号，而当年与自己同期入伍的好友，曾受她一饭之恩，却不知因为什么受了刑，又不知怎么后来成了元帅身边的令官。
其中有无心动已不得而知，但令官曾经装病不去元帅庆功宴只为给宴秀秀过生日是真，宴秀秀千里疾奔，单枪匹马杀出血路救出被包围的令官这是真。
她早就看透其他人了，现在还要抱有希望，不过是求令官，看在往日情分上，能回去求个情。
她觉得宴秀秀这时候是没打算反的，她依然想用平和的方式，解决这场可怕的麻烦。
反躬自省，她觉得自己现在可能也正面临这样的麻烦，前后为难。也许不想宴秀秀这样十万火急刀光剑影，但也同样千钧一发。她打游戏这么长时间，从来不知道还有遗书这个东西，来到这里已经将近一个月，从来没人跟她提起这件事情。
为什么？
这遗书是宴明瑾和新帝继位的遗诏一起写的，自己继位的遗诏她已经都见到了，一封家长里短的遗书不应该在这么藏着掖着了吧？
除非这封遗书里的东西，在有些人看来比那叫自己继位的诏书更加重要。
......为什么？
那是宴明瑾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她在家人逝世之前无法赶回，见不到最后一面，难道连这样一封父亲给女儿的书信都不能见到吗？
更何况什么东西能比立新帝的遗诏还重要？要截留也应当留下遗诏啊！
台上，戏还在演。只见那令官面容温和，话语诚恳，里里外外全是为她考虑，为她图谋，为她保命，却字字如刀，句句催命，不断催促宴秀秀尽快入城，待清点完毕后，迎元帅入城。
令官唱：“人各有命，不干你我。你在元帅账上早挂名，我费尽心血为你缴来投名状，好将军，速速入城，速速入城。”
宴初冷眼看戏。
宴秀秀还幻想他人能念往日情谊，用友善和平手段解决麻烦，只可惜，她的全部身家千两银钱，早就入不了人家的眼了。
一番痛苦犹豫，台上，宴秀秀推开令官，拔出刀兵，唱：“天也！可恨我有一腔热血报国心，当年入行伍壮志凌云，今为硕城百姓向小人奸佞跪拜屈膝，可恨散尽身家千两银，换不来一夜安宁。”
“罢罢罢！今知哀求仁弱换不来天下太平，万间广厦都做土，兴亡百姓苦。既如此，待我揭竿而起竖大旗，势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今杀狗贼头，来日我登基，还天下一派气清天朗！终要我所愿得偿！”
杀杀杀！杀出个天，杀出个地，杀出个朗朗乾坤，杀出个清风正气！
宴秀秀握紧长刀，一刀砍下令官头颅。
“拔营！”她举起刀：“进军毓璜顶！”
宴初长长吐出一口气。
“唱得好。”她说：“胜意，赏他们。”
走出小银楼，宴初被外面的太阳一刺，眼睛赶快闭上，但很快，她像是较劲一样，硬撑着挣开眼。
当年宴秀秀不过草民出身，尚敢揭竿而起，杀人祭旗，势要得偿所愿，她今天已经成了真正的皇帝，没道理反倒束手束脚起来。
宴秀秀是皇帝，我也是。
宴秀秀敢拔刀，我也敢。
宴秀秀能得偿所愿......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宴初：“朕也能。”
宴秀秀志存高远目标明确，一心只要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宴初觉得自己现在，虽然没有那么明确的愿望，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她也绝不容忍在被他人期满玩弄于股掌之间。
·
“小姐！”
宴初来右相府接白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他和张叔夜都站在门口，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刚看见她的车架，便撂下右相，朝她飞快地跑过来。
“这样怎么好。”宴初嗔怪：“你以后还要靠右相提携呢，怎么能把人家撇下就这样朝我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