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静音的手机里已经躺满了信息和未接来电。
艾尔曼从来都没有秘密,更何况是这种“前朝余孽”被清退的戏码,总是能惹得大家茶余饭后议论一番。
孙斐一边刷牙一边滑动手机。以问号结尾的同事,要么关心她赔偿金的数额,要么好奇她是否已经另谋高就;以感叹号结尾的同事,要么感慨职场风云变幻,要么热烈地表达对她的认可。
从周思邈被边缘化到她正式出局,始终如一的人只有方艳。
全世界最关心她子宫的女人还是在问:「小孙,你真的不考虑怀孕的事啊?」
孙斐漱了漱口。既然“算了”只会让对方蹬鼻子上脸,那就不如干脆掀了桌子,大家都别活。
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护手霜,享用了一顿丰富的早餐后,才打开笔记本电脑,给所在部门的HRBP Vincent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正文并不复杂,中英双语,只字不提即将到期的合同,而是简明扼要地表达了对艾尔曼公司的“痛心疾首”。
“尊敬的Vincent:
入职近七年,素以公司为家,仰仗方艳多番好心提醒,只为点醒我艾尔曼实则为一座冰冷牢笼。所有员工皆为耗材,女性更甚,唯有怀孕能免遭一劫。我一门心思向明月,奈何明月把我丢进沟渠里还跺两脚。难道,这就是不怀孕的女性员工的下场?难道,这就是我相信公司的下场?
哎,哎,哎。
一个悲伤且羡慕那些能怀孕的 孙斐 敬上”
文字发完,孙斐将电脑桌面上命名为“不怀孕无活路.zip”的压缩文件夹作为附件拖了进去。
该压缩包内,含三十余张方艳建议她怀孕的聊天记录,以及一张蔡忠贤深夜发来的微信截图。伴随着一个亲吻的表情,蔡忠贤说:“小孙啊,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一个人太寂寞了?其实女人最重要的,还是找个男人好好生个孩子过日子。”
每一张截图上,孙斐都贴心地提前翻译好了英文版本。
邮件的收件人是Vincent,抄送栏里,赫然躺着艾尔曼大中华区总裁以及全球合规部的举报邮箱。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对孙斐避之不及、在工作软件上连续请了五天假的蔡忠贤,忙不迭地把电话打了过来。
孙斐悠悠地把电话挂断。
两秒钟后,蔡忠贤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孙斐继续挂断。
如此周而复始四次后,蔡忠贤总算发来了微信信息,一改往日颐指气使的语气,连称呼都变得尊重起来,甚至发来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孙斐将早餐用过的碗筷清洗完毕,又把床单被套换下来扔进洗衣机,听着滚筒转动的声音,才心情愉悦地拿起手机。
蔡忠贤早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可以打电话。
孙斐回复,言简意赅:「不行。」
「请问是因为什么原因呢?现在是工作时间呢。」蔡忠贤连“呢”这种语气助词都用上了。
「蔡总,您这语气,是在恐吓我吗?」
「我哪有?」蔡忠贤的消息瞬间发来,又立刻撤回,改成了一句,「孙斐,你太敏感了。」
又在兜圈子。这需要敏感吗?恶意这么明显,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很难视而不见吧。
孙斐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投了十几份简历。直到蔡忠贤的耐心完全耗尽,电话再次打来。
孙斐不紧不慢地打开电脑、备用手机和录音笔,启动了三套录音设备,这才接听了电话。
蔡忠贤似是没有想到这通电话能够拨通,原本骂骂咧咧的声音立刻顿住。旁边有人在拼命给他打手势,他总算反应过来,惺惺作态地问候起来:“孙斐啊,有什么我能代表公司帮你的吗?”
“帮我?”孙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蔡忠贤,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现在不是你施舍我,而是我在给你留最后一条底裤。你那点破事,只要我手指头轻轻一按,明天全行业的猎头群里都会流传着你的‘光辉事迹’。”
“我是你的直属上司,我是在给你机会好聚好散!”蔡忠贤急了,试图找回一点场子,“你在今年只做出了106%的业绩,在公司明确对徽州愈发重视的背景下,这样的产出必然是不符合预期的……”
“别喷粪了。”孙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少拿你那套糊弄鬼的业绩说辞来恶心我。你以为我还会在乎能不能证明我对公司有价值?我现在在乎的是,怎么让你这个既当又立的伪君子滚出我的视线。你刚才说你是直属上司?好啊,那你教教我,作为上司半夜给女下属发那种下流话,也是公司的预期管理吗?”
电话那端,艾尔曼上海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Vincent连大气都不敢出。
正如孙斐所料,Vincent在收到邮件的第一时间,看到抄送栏里的合规部邮箱,魂都吓飞了。但他太了解公司的尿性了。蔡忠贤抱着的是副总裁厉云海的大腿,以厉云海任人唯亲的性子,到头来还是会把这个幺蛾子丢给Vincent解决。所以,他必须赶在合规部正式介入前,把这件事按下去,变成一场“私下的离职协商”,绝不能让火烧到管理层。
听到孙斐这么说,Vincent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之前裁撤周思邈时,周思邈向HR打包票,说自己的下属尤其是外派徽州的孙斐,素来乖巧服从。难怪周思邈走时毫无怨言,现在看来,孙斐这颗地雷,才是周思邈留给公司最后的报复!
蔡忠贤被噎得满脸通红,想骂人又明知孙斐在录音,只好硬生生忍住,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吻:“孙斐啊,劳动合同不续签是公司的决定,既然通知书发给你了,你就配合签字,好聚好散不好吗?不然,你未来找工作的背调也会受影响呀。”
“背调?哈!”孙斐忍不住大笑起来,“蔡忠贤,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现在居然敢威胁我做背调?行啊,你去说,你尽管去说。我就把你发给我的那些骚话打印出来,贴在你公司大楼的一楼大厅,顺便问问媒体朋友,艾尔曼的合伙人是不是都靠骚扰女员工来耍威风。咱们看看,到时候是你的背调毁了我,还是你的丑闻毁了艾尔曼!”
她顿了顿,继续说:“听好了,蔡忠贤,我不想要什么好聚好散,我只想要你脑子清楚点,求我啥也别说,好好留在公司。毕竟,艾尔曼这么大,总有适合我的位置,不是吗?想明白之前,拿着你的通知书,滚远点。”
狠话说得痛快,未料到电话那端的蔡忠贤竟也冷笑了起来:“孙斐,你装什么清高?你不也是仗着会扒男人吗?你以为他真的能护得住你?”
孙斐下意识地想到了陈见川,可下一秒,蔡忠贤就自己解了谜题。
他不屑地大喊:“就凭黎朗?他也敢逆我的意?!”
第24章 你看看你的心黑成啥样了(4)
孙斐始终坚信,自己只是打了一份工,并没有义务给蠢货开智解惑。
面对蔡忠贤这种蠢出生天的王八羔子,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挂断电话,留他一个人在听筒里独自愕然。
她是这么想的,也雷厉风行地这么做了。
可是,挂断电话后的时间里,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她和黎朗?黎朗要护住自己?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野史传闻?孙斐明明是做战略的,怎么感觉在艾尔曼工作这几年,见过的妖魔鬼怪比《西游记》取经路上的还奇形怪状。
遇事不决,既然不能直接去问那位完全不熟的黎朗,孙斐决定干脆去骚扰正在国外休假、享受阳光沙滩的周思邈。
“师父,我很困惑。”孙斐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真诚,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人生难题。
此时正忙着给自家金毛梳毛的周思邈被逗乐了,他在电话那头笑道:“孙斐,你把天都快捅破了,结果你说你很困惑?真正应该困惑的不应该是我吗?因为你那一封惊世骇俗的邮件,厉总刚才都亲自给我打电话‘慰问’了。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潜伏多年的恐怖分子。”
“厉云海?他那嘴里要是能吐出象牙,母猪都能上树。”孙斐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艾尔曼战略部当下草台班子的鄙夷,“他是不是又跟你念经了?说什么大局为重?”
“孙斐,我们读过书的人,不能没礼貌。”周思邈温吞地教育她,“不过厉总确实很生气,他觉得你这是在搞‘文字狱’,恶意搞事情。”
孙斐夸张地哀叹一声:“师父,厉云海这个人就是把自己当皇帝,在艾尔曼过上了封建王朝的日子,看谁不爽就赐一丈红。对待这种昏君,为什么要有礼貌?难道还要给他磕一个谢主隆恩吗?”
周思邈无奈地摇摇头,还是提醒道:“君子慎于言,你还年轻,不要造口孽。”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不过,就算你不给我打电话,我也准备联系你的。我是真没想到,你和黎朗居然那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