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个离谱的问题上。
“我和黎总不熟啊，连面都没见过。”孙斐信誓旦旦。
“可是在公司明确让你合同到期不续约的情况下，黎朗主动向总部提议让你去香港支援半年。如果不是因为深厚的私人情谊，还能因为什么呢？”周思邈在那头理性分析着，“没关系，你跟师父说实话，我帮你做判断。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默契？”
孙斐苦思冥想了一阵，突然吐出一句话：“行吧，师父，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摊牌了。”
“嗯，你说，我听着。”周思邈配合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甚至停下了手里梳毛的动作。
“其实我是黎朗失散多年的后妈，是他那个死去的爸娶的第八个老婆，最近才相认。他为了尽孝，这才提议让我去香港享福的。”孙斐满嘴跑火车，脸不红心不跳，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豪门恩怨的沧桑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随即传来周思邈憋笑憋出内伤的声音，“好了，我知道了，你们是真的不熟。你这脑子，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艾尔曼耽误了一位伟大的喜剧演员。”
周思邈带了孙斐这么多年，对她的脾气实在是太熟悉了。只要孙斐发自内心地不爽，随时都有可能一言惊人，用最荒谬的话来消解最恶心的事。
孙斐在周思邈这里找不到答案，又讨厌事情悬而未决的感觉，咬咬牙，直接提议道：“师父，要么您受累，直接帮我问问黎朗算了。就说我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流落在外的豪门阔太。”
“怎么问？”周思邈有些迟疑，“厉总刚才只是来问我，是不是我向黎朗推荐的你。我说没有，但也补了一句，如果黎朗来问，我认为孙斐绝对值得推荐。”
“师父，你是不是还顺带提了一嘴，以孙斐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更高的职位？”孙斐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对啊，你怎么知道？真聪明。”周思邈笑了，“我还说，孙斐这种人才，放在现在的岗位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孙斐却觉得天都要塌了。
诚然，她必须要感谢周思邈对她不遗余力的托举，但是，早不托举晚不托举，偏偏要去最看不上她的厉云海面前托举，这不就等于明摆着指着厉云海的鼻子说：“哈哈，你这个垃圾，怎么还没把我的爱徒干掉！效率真低！”吗？
“师父，您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啊。”孙斐绝望地捂住脸，“您在他面前夸我，就像是在老虎面前夸兔子肉好吃一样危险。”
“哪有这么严重。”周思邈不明所以。
算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黎朗来艾尔曼的时间也不长，主要是和外国管理层交好，与厉云海这一派系没什么往来，和淡泊名利的周思邈也只是点头之交。这么想来，自己的事情还是得自己扛。
孙斐再次向周思邈表达了感谢，刚想挂断电话，周思邈居然让她“等一等”。
“哦哦，好，我等一等。”孙斐乖巧应承。
“孙斐，我的意思是，让你凡事都‘等一等’。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才是英豪。”周思邈语重心长，试图用古人的智慧安抚徒弟躁动的心。
周思邈是真心地劝，孙斐则是真心地答。她连思考都不用，径直回道：“师父，蔡忠贤刚才在电话里跟我咆哮，说你本来是个秃头，现在这一头茂密的秀发全是植的。他还说您的发际线是‘人工降雨’的结果。”
“他在造谣！这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我要去和他当面对质！”周思邈的情绪霎时间激动起来，背景音里传来被吓了一跳的狗叫声，显然金毛也被主人的失态惊到了。
周思邈素来都是翩翩佳公子，最喜舞文弄墨，凡事宽宥，唯独头发是五十岁男人的自尊，不可撼动，不可质疑。
孙斐耸耸肩，一脸轻松：“师父，我已经帮您骂回去了。我说蔡忠贤你这个臭傻逼，不要张冠李戴，真正的秃子是Vincent，人家外号才叫‘文森秃’，让他不要因为嫉妒您就信口雌黄。我还说，您的头发每一根都充满了智慧的毛囊，是他这种地中海理解不了的艺术品。”
“就是就是！简直是胡说八道！Vincent那是天生绝顶，我这是天赋异禀！”周思邈罕见地接腔附和。
“诶？师父，您不是说，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才是英豪吗？”孙斐反问。
“没有情绪枉为人！居然敢造谣我的头发！是可忍孰不可忍，那就必须干他！”周思邈坚定地说。
第25章 不扣钱的批评当鼓励（1）
见周思邈已然倒戈，孙斐决定见好就收，像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哄着这位天真中年：“师父，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火要是真烧起来的时候，我肯定第一个把您的名字摘干净，绝不连累恩师！”
原本还在义正言辞捍卫发际线的周思邈，却忽然调换了频道，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孙斐，你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又不是肆意挑事。公司没有提前三十天通知你不续约，导致你如此被动，这是公司的全责。所以，绝对不存在什么火会烧起来。就算起火了，那也是刻意为难你的人该背的锅。”
不用想也知道，虽然周思邈没细说他和厉云海的通话内容，但他肯定作为师父，用最体面的话术狠狠抽了蔡忠贤一记耳光。
周思邈这人，嘴上从不吐脏字，骨子里却不是个怕事的主儿。只可惜，这份江湖义气放在已经被厉云海势力把控的艾尔曼，只会起反作用。
如果周思邈对孙斐的事听之任之，虽然显得冷血，但至少孙斐不用被他……牵连。
“牵连”，这两个字说出来实在太不近人情。可职场如战场，孙斐很遗憾地发现，自己居然这么现实。哎，看来自己果然不是什么知好歹的善茬。
“师父，您知道为什么厉云海非要把您边缘化吗？”孙斐下定决心，准备给师父上一堂生动的《艾尔曼宫斗史》。
“都是因为公司战略调整……”
“当然不是这种冠冕堂皇的废话，是因为龚强。”孙斐罕见地打断了周思邈，“十五年前，龚强收受十万块回扣被查处。您当时作为他的直属上司，公事公办让他自动辞职了。”
“龚强？”周思邈的语气充满了茫然，“我都有点没印象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吧？这人谁啊？”
“对，龚强是厉云海的陕西老乡。厉云海觉得您没保他兄弟，所以他当上副总裁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兄弟报仇。”
周思邈愣了几秒，消化完这个离谱的真相后，释然地苦笑了一声。
什么世界五百强，什么高端外企，剥去光鲜亮丽的外衣，所谓的真实职场斗争，不过是几个小肚鸡肠的小人碰上几个有话不直说的混子，用小学生都看不上的伎俩彼此为难罢了。
缓过神来的周思邈迟疑地问：“厉总确实提拔了很多陕西老乡，但是，蔡忠贤是四川人呀。”
“蔡忠贤说他妈妈的初恋是陕西人，四舍五入他就是精神上的陕西人。”孙斐在电话那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所以师父，给您出个主意，要是厉云海哪天要对您痛下杀手，您就亮出您在西安兵马俑前的游客照，深情地说您深深热爱这片黄土地！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周思邈沉默了。
“师父？信号不好吗？”
“我在回忆我那张西安兵马俑的照片放哪里了。”周思邈长叹一口气，“行，我来找找，实在找不到我就PS一张。为了保住饭碗，我不寒碜。”
听到周思邈还能保持这种苦中作乐的幽默感，孙斐也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孙斐深吸一口气，本打算编辑一条礼貌得体的信息，询问黎朗何时方便通话。没想到一划开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在她刚才通话期间，黎朗发来的二十几个感叹号轰炸。
出于职业警觉，孙斐眉头一皱，迅速按下备用机的录音键，才接通了电话。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您好”，听筒里就传来了黎朗那标志性的、高分贝炸裂的港普：
“点解佢地都话我同你训过呀？！黐线！我系 Gay 嘎！！（为什么他们都说我和你睡过啊？神经病！我是Gay啊！！）”
原本打算好好找黎朗拜码头、求他把自己捞去香港躲过一劫的孙斐，在听到这发癫般的质问后，火气一秒蹿上天灵盖，用比他还高的分贝吼了回去：
“你凶什么凶！说普通话！”
“我说的就是普通话啊！”黎朗显然没料到孙斐比他还横，气势霎时间矮了半截，听起来委屈极了。
“胡扯，你刚刚说的明明就是粤语。”孙斐想了想，又冷漠地补了一刀，“哦对了，Gay是英语。”
黎朗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孙斐，重点不是语言！是我们不可能睡过啊！”
“这还要你说！我都没见过你！”孙斐极其无奈，之前那个客气有分寸的黎朗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