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来就很值得被人喜欢。”陈见川看着她,笑了笑。
孙斐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温柔,四目相对之间,她能清晰地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关切。
关于“意难平”,她曾看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解释:所谓念念不忘,就是撤掉酒精灯以后,让水还能继续沸腾一会儿的那股余热。
而他们的余热是什么呢?不是爱,是相爱。
可他们彼此还相爱吗?又或者,只是对彼此始终特别而已?孙斐没有答案。
“小斐,你这些天都没有回我的信息。”陈见川扯开了话题。
拉面被端上桌,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孙斐拿起筷子,故作若无其事地搅动了一下汤底,没有说话。
陈见川见她沉默,便也不再追问。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陌生的?还是说,从分离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要南辕北辙。熟悉又如何?了解又如何?他们终究是在各自的航向里选择了前行,连一刻都停留不得。
也许是陈见川也明白,他与孙斐之间,最不能谈的就是逝去的爱情。他低头吃了几口面,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吐露出一句话:
“我接下来会常驻宝莱,我们应该会经常见面。”
“那不见得。”孙斐咬断了口中的面条。
“小斐,你这么不想见到我吗?”陈见川的眼神黯淡下来。
“哎呀,你不要总是一副被我甩了的表情行不行?”孙斐最受不了这种伤春悲秋的戏码,“我没那么复杂,我单纯就是比较倒霉,宝莱应该很快就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和失业相比,顾影自怜的失恋根本算不得什么。情绪的低落只是荷尔蒙的起伏,而失去的金钱,却是客观存在的。
“又扫地出门?”陈见川下意识地接了话。
“陈见川,你礼貌吗?”孙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盯着他,“什么叫做‘又’?!”
“噢噢,不好意思。”陈见川连忙求饶。
孙斐叹了口气,夹起一块叉烧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我的简历是蔡乌龟给我现在上司的,估计就是想放个饵,骗我离开艾尔曼。不过他也真是下血本,给我开了那么高的薪资。”
“你的简历?你是说Krystal?”
陈见川疑惑地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不会啊,你的简历是我给Krystal的,不是蔡忠贤。”
孙斐夹着叉烧的筷子,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她瞪大眼睛看着陈见川,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一万匹马再次奔腾而过。良久,一句话才勉强挤了出来:
“陈见川,请问我可以用脏话骂你吗?”
第52章 越努力,越倒霉(4)
与陈见川的这顿午餐,几乎是不欢而散。
孙斐不欢,陈见川便只能散。
职场上多的是阴暗险招。孙斐本以为是蔡忠贤为了骗她离开艾尔曼,特意联合Krystal发了个高薪offer,再给她安个不胜任的罪名让她再次滚蛋。却不曾想,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居然是陈见川。
更让她无力的是,陈见川还自认为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孙斐并非不知好歹,陈见川的出发点必然是善意,对此,她没有任何立场去抱怨。可是,在不知晓Krystal为人的情况下,他贸然的推荐所造成的恶果,却只能由孙斐自己来咽下。她觉得憋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胡乱塞了两口面条,借口还有重要的事情,起身匆匆离开。
陈见川想追问,却因恰好拨来的工作电话,再次错失了询问的契机。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想说的时候找不到机会,想问的时候又总是来不及。最后,只能抱着“彼此谅解”与“以后再沟通也来得及”的错觉,无止境地南辕北辙下去。
在宝莱公司的园区里缓慢地走着,夏季的风夹带着令人烦躁的燥热。孙斐沉默地一边走,一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在写字楼下晃了一大圈,她还是不愿意上楼。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生的剧情总是急转直下的呢?明明她自问,只是想要平静地上个班而已。
她太清楚了,眼前的死局,除了自救,旁人皆爱莫能助。
可是,她到底要怎么自救?难道顺从着让旁人肆意为难、恶心自己吗?委曲求全就一定是一条出路吗?她曾经试过在蔡忠贤手下仰人鼻息,最后不也一样被扫地出门?可正面硬刚也不是什么聪明的办法,不仅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更会激化矛盾。
越想越苦闷,孙斐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递来一个冰淇淋。
“这位唉声叹气的女士,请查收你的冰淇淋。”江问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面前。
孙斐的心情霎时间明亮起来,笑容也随之浮现。她接过冰淇淋,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以为你应该惊呼‘你怎么会来’,或者‘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吃冰淇淋’。”收拾过孙斐出租屋的江问樵,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清清爽爽的打扮令他看起来充满活力。这种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干净,倒是比混不吝的富二代做派更让她觉得舒适。
“你想来,你就会来;你想知道,你就会知道。”孙斐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可以啊,孙斐同学越来越懂我了。”江问樵与她一同走到树荫下,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吃冰淇淋。
“是你一点都不难猜。”孙斐的脸上又浮现出愁容。
她的不快乐在江问樵面前袒露无遗。江问樵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笑着打趣:“又碰到王八了?”
“还没见到王八,但是见到了龟儿子。让我半小时内洗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摆明了是为难人,辛者库洗衣服都没洗过那么脏的数据。”孙斐迟疑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疙瘩说了出来,“而且,我才知道宝莱的这份工作,是陈见川把我的简历给了我现在的直系领导水晶姐。估计她是看在陈见川的面子上,才不情不愿给了我面试机会,心里指不定多瞧不上我呢。”
“哈哈,那你现在郁闷的,到底是水晶姐瞧不上你,还是因为陈见川导致你被瞧不上?”江问樵问。
“都不是。我郁闷的是,我怎么又碰到了这种在滚蛋边缘徘徊的事情。”孙斐琢磨着,用纸巾擦了擦嘴巴,把包装扔进垃圾桶。心情因为糖分的加持,逐渐好了些,“就很像是命运给了我一个难题,我跑开了,它不肯放过我,又要给我塞一次。”
江问樵还在想怎么回应,孙斐已经自行给出了答案。
“反正,无忧无虑是靠自己获得的。”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不会啊,无忧无虑是任凭我们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获得的。”江问樵破天荒地正经接了一句。
孙斐偏过头看他,讶异于他言语里底层的悲观。
“追求无忧无虑太虚幻了。碰到问题,一起打扁问题就好了。如果问题打不扁,就跺两脚;再不济就装傻充愣,等问题觉得为难我们没意思了,也许它自己就消失了。”江问樵像是在开导她,却还是用着玩笑的口吻,“放心吧,命运不可能给我们过不去的考验。”
孙斐只能笑:“你这么说,就好像自己经历过多少考验似的。”
“哈哈,追不到自己喜欢的女生,算不算是一种考验呢?”江问樵又开始逗趣了。
“我没有考验你。我相信你说的‘喜欢’,也相信你的真心。”孙斐看着他,语气真诚而温和,“只是,江问樵,真心总是瞬息万变的。我相信我们就算不是恋人,也会是很好的朋友。我很谢谢你这些天来对我的帮忙与鼓励。如果有任何我可以帮上你的地方,你可以和我说。但是,你看到我现在的状况了,我的生活里,‘考验’实在是太多了。”
“你当然能帮上我的忙。”江问樵并不介意孙斐又一次的拒绝,他笑得坦荡,“只要你在碰到烦恼的时候,可以让我再来献殷勤,那就是在帮我的忙了。”
孙斐只能回以微笑。没有人能够不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理解与支持所触动。她只是在想,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世界里,能像江问樵一样纯粹地表达喜恶,真是一种难得的得天独厚。
就在这时,飞书软件的加急电话打了过来。
孙斐定睛一看,不是马丁,也不是水晶姐,而是HR。
「孙斐,你的HR在飞书上给你加急了,加急内容为:五分钟后,C7-5-S会议室见。」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孙斐赫然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不对啊,现在是午休时间,自己也绝对算不上旷工,HR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找她?
“先去看看呗,或许又是一个新故事的开篇呢?”江问樵笑着说。
孙斐只能点头。不管是什么情况,总得去探一探再说。
可当她推开约定会议室的门时,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乌泱泱站了二十余号人。
而在那些人当中,莫言一眼就认出了她,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句:“姐!你也要被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