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的计划是一直自由（1）
HR在约定时间之后的十分钟，才姗姗来迟。
来人戴着鸭舌帽，个子不高，体型极瘦，皮肤黑黑的，五官和骨架都小小的，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他言语倒是礼貌，自我介绍说自己叫黄天宝。
只是，在那句“不好意思，临时请大家来”之后，紧跟着的便是毫无起伏的宣判：
“很抱歉，因为公司内部组织架构亟需调整，将严格控制岗位数量，故而要感谢各位对宝莱的青睐了，希望各位未来能发展得一切都好。”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随后哗然一片。
纵然在来之前便均有不妙的预感，但在亲耳听见要被公司踢出门外的消息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难以保持平静。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还在平稳航行的船，突然被人从底部抽走了甲板，所有人都悬在半空，无处着力。
只是，各人的处境不同，反应便也千姿百态。
上有老、下有小、身背车贷房贷的同事纷纷拍着桌子，红着眼眶强调自己的业绩毫无纰漏；早就盼着被裁领大礼包的同事则露出一副欣喜若狂的神情，连声追问赔偿是不是不止N+1；也有莫言这种今天刚入职的职场新人，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疑惑地喃喃自语：“可我只是个实习生啊？”
“实习生的名额也要控制，降本增效。”黄天宝在一众问题当中，挑了个最好回答的，语气依然专业且温和。
“那你们为什么上周通知我入职？”莫言不依不饶地追问，满脸写着“这不合理”。
“我说了，要控制名额，还望你多多理解公司的决定。”黄天宝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甚至还微微倾身，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候选人在面试的过程中，最常见的面试题便是“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为了回答好这个问题，网络上流传着“三年一小步，五年一大步，先执行再管理”的长线模板，仿佛一个对自己未来没有规划的人，便不足以被公司信任。
可是，放在现实生活中，最不尊重个人职业规划的，不也是公司这个组织么？
一句轻飘飘的“控制名额”，便能掩盖掉组织架构设计的不严谨与人员变革过程中的随意性。只能说，反正宝莱家大业大，裁掉一批人而已，赔偿金不过是九牛一毛。
“各位，这是协议书。宝莱始终感谢这一段缘分，赔偿金按法律规定，N+1，今日签字后，即刻可以离开。”黄天宝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协议书，整整齐齐地摊在桌面上。
他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六支笔，笔尖朝向员工的方向，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裁的这批人里有黄天宝提前派来的“托”，又或是对方真的对这份有毒的工作早就难以忍耐，居然有人一个大箭步上前，拿起笔就利落地签了字。
“谢谢你的配合，赔偿金会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打到你的账上。”黄天宝将一式三份的协议书抽了一张给对方，动作标准，言语得当，仿佛他天生就是干裁员这份工作的。
有了牵头人，同样对离开宝莱早就有所准备的其余几位同事也就纷纷签了字。
至于几位不肯签字的老员工，在发现自己的系统账号已经被冻结后，开始向黄天宝发难。
“你不是我所在事业部的HRBP，我不和你谈。”一个身高几乎一米九的大汉冲着黄天宝叫嚣，袖子已经撸了起来。
“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公司已经全权授权给我，集中来与你们商议呢。”黄天宝竟然还保持着笑容，瘦小的他在大汉面前，反而显得像是个弱势群体。
莫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角落里的孙斐旁边，低声询问：“姐，你签么？”
孙斐不置可否，没有搭话，只是望着黄天宝所在的方向。
“你说他们会不会打起来？”莫言看着大汉向黄天宝逼近了一步，心有戚戚，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不知道。”孙斐总算回应了。
“那他们如果真打起来怎么办？”莫言皱着眉，一脸认真地问，“我们要不要提前打120？”
孙斐偏过头，看着这个长相老成却没有任何职场经验的人，轻声为他解惑：“批量裁员在前置都是做了充分准备的。除了这个会议室，肯定还有其他的会议室也在经历类似的事情。都是成年人，要的是钱，不是命。谁都知道这不是黄天宝的决定，犯不着真动手。”
“姐，你好冷静。”莫言对孙斐的崇拜感再次涌了上来。
在他看来，这个姐姐的情绪好稳定，真酷！而孙斐却只觉得，自己在裁员这种事情上都算经验丰富了。虽然没什么心得，但也快麻木了，实在很难有什么波澜。
她本来就不是因为被足够认可才拿到这份offer，本以为接下来还要忍受无止境的马丁和水晶姐的恶心，如今却被放入统一裁员之列，还有N+1的赔偿金拿。相当于上了一天班，能拿到一个半月的工资，怎么说不上是另一种的“出门遇贵人”呢？
事情的发展也亦如孙斐所料。除了起先几个爽快签字的以外，大多数人均表示需要时间思考，不愿意当场签字。
黄天宝也不恼，公事公办地表示，如果员工不接受当日离开，宝莱将开具辞退通知书。
来回拉扯了几轮，又多了三个人签字。
随后，黄天宝将一些“证据”从文件夹里拿了出来。
考勤记录、报销记录、违规下载公司数据行为截图、违规带非公司职工进入公司食堂就餐、在非午休时间在休息室睡觉……逐个被发到了剩余没有签字的人的手中。
就连今天才入职的莫言，也因为在公司发的电脑上下载了竞争对手公司的软件，拿到了违规通知。
“我就下了个微信。”莫言脱口而出。
“不止哦，你在上午新人培训的时候，不仅下载了微信，还花了二十分钟去下载了一个宠物连连看的单机小游戏哟。”黄天宝给莫言递上了笔。
孙斐闻言瞠目。
宠物连连看？还真是……怀旧啊。
第54章 我的计划是一直自由（2）
“我们公司只允许用飞书。”黄天宝又把笔往莫言面前推了推，“今天上午你接受新人培训的时候，没认真听吗？”
莫言只得闭嘴。
为免公司以违规为由辞退自己，反正也可以拿一笔赔偿，就当自己来宝莱参观了。莫言见好就收，签了协议书。
在黄天宝给其他人“友善提醒”的时候，准备离开的莫言凑过来问孙斐：“姐，你真厉害，什么违规记录都没有。”
孙斐无奈地笑了笑。她能有什么违规记录？她的笔记本电脑被马丁拍了一下之后，就被她送去IT部门维修了。之后的时间里，她也一直乖乖待在摄像头能看到的地方纯发呆，连手机都没玩，甚至连今天中午的午饭都没在公司吃。
这么短的时间里，虽然她在一大堆同事面前把马丁得罪了，但确实没有机会做任何违背公司规定的事情。这么想来，真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不过，也没什么必要去深究了。宝莱让大家走，只是找个由头而已。没有由头，也能创造由头，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此，她只对莫言说了句：“保重。”
“姐，我能加你微信吗？”莫言问。
“我确定来宝莱之后，就只用飞书了。”孙斐随口胡诌。她不讨厌莫言，只是不觉得彼此还有联系的必要。
“姐！难怪你什么违规记录都没有，还是你严谨！但是，我再也不用飞书了，我要拉黑宝莱的所有产品！”莫言重重地点头，离开了会议室。
孙斐又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站了会儿，听着黄天宝与不同的人交涉，无聊得甚至打了个哈欠。
又过了大约一小时，签字人已经高达百分之七十。剩下的人一致摔门离开后，黄天宝总算把目光落在了孙斐的身上。
只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会议室里，黄天宝接下来的举动，着实让孙斐吃了一惊。
他先是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双手猛地往空气里一耷拉，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表情瞬间碎了一地。
他哭丧着脸，狠狠跺了一脚，咬牙切齿地骂道：“真他妈累死老娘了！”
累死……老娘？！
孙斐想，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以后，总算也是愈发成熟了。至少，在表情管理这门课上，她已经愈发精进。哪怕做不到在蔡忠贤鼾声如雷之时充耳不闻，也能在黄天宝瞬间变脸的时候，假装自己还在被裁员的愕然之中，始终保持着悲伤的神情。
可下一秒，黄天宝就直接拆穿了她。
“孙斐，你知不知道你的演技很差。”黄天宝直截了当地说。
“我？”孙斐指了指自己。
“对，非常差。你一没把柄在公司手里，二也才刚来半天，还是正式员工，工资给得又高。整个会议室里就你被裁的性价比最高，你在那儿伤春悲秋给谁看呢？”黄天宝靠在会议室的桌子上，语气倒是轻松了不少，“我要是有你这个运气，我做梦都能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