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斐倒是不否认黄天宝的分析逻辑。确实，这种连续一礼拜之内，艾尔曼和宝莱这两家头部公司哭着喊着给自己送钱的事情，想想也蛮让人愿意偷着乐的。
也正因为艾尔曼的那一大笔赔偿金，孙斐才能把钱又汇给了远在非洲做无国界医生的父母，用以支持他们的崇高理想。
他们一家人，父母行医，女儿便用铜臭味来表示赞同。认真说来，这也是孙斐一直不愿意丢工作的核心缘由。在一些无人知晓的混乱地带，钱，往往是能救命的。
只是，这种过于私人的理由，始终没有必要对着黄天宝这种外人去絮叨。更何况，他此刻的亲切，也不过是拿来与孙斐谈判的方式而已。
听着黄天宝的意思，他对孙斐的底细也了解得不少。准确一点来说，能够一个人来到这个会议室里，一大串连招以一敌众，又怎么能不做功课呢？
“孙斐，你是不是不想离开宝莱？”黄天宝主动问了起来。
听着他的语气，看着他的神情，孙斐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他好像没那么迫切要逼自己走？
那就顺着他的话回答好了。
孙斐点了点头，还是一副悲伤的模样：“嗯，我是想好好来为公司鞠躬尽瘁的。所以，公司让我走，我理解，但是，我真的挺难的。”
反正睁着眼睛瞎话随便说吧，编不出来具体的，就用感情牌来糊弄好了。
还好黄天宝本就有自己的话要说，完全不需要孙斐提供佐证，干脆利落地下了结论：“行，知道了，我会内部沟通的，你就别走了。”
“哈？！这么……”孙斐忍了忍，才把“草率”两个字吞了下去，换成了“好”字。
“你没听错。我评估下来，你遇事冷静，情绪稳定，而且成熟又聪明，就是我们宝莱长期招聘想要的人才画像。你好好在海外战略部待着吧，加油干，以后你升职上去了，别忘了我哦。”黄天宝俏皮地向孙斐眨了眨眼睛。
人对于给不了的东西，往往会非常大方。反正吹牛皮也不用打草稿，孙斐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第一时间让你做宝莱海外战略部最大的HRBP，而且保证给你反馈最好的绩效！”
黄天宝哈哈大笑：“回工位吧，当今天没来过。”
孙斐之所以等到最后一个再走，不过是因为她也没啥地方要去。现在被黄天宝要求要走，她也没了留下来的理由，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可她刚走到电梯口，忽然发现自己的工卡忘在了会议室。折返去拿时，站在虚掩的会议室门口，她听到了黄天宝正在与人通话。
“我当然没有开她啦！她那么凶！连马丁都怕她！我要是开了她，那以后谁去折磨马丁？就是，我早就看马丁不爽了，就他那样，屁股都不够翘，装什么大尾巴狼。”
“孙斐这么好的祸害，我怎么舍得让她走？Krystal啊？那个假脸女，把我当枪使呢，我到时候就说谈不了呗。反正我这次裁员的指标已经完成了，要是真裁孙斐，她那么刺头，肯定去搞劳动仲裁，我也怕呀……”
孙斐真是哭笑不得，敢情最终还是上午的怒发冲冠救了自己？
三秒后，她转身走向了电梯间。
这破工牌，不要也罢。
第55章 我的计划是一直自由（3）
「这么说吧，马丁看到我拿着电脑回到工位，就像见到鬼一样。」孙斐坐在工位上，回复江问樵的问候。
虽然她也觉得这个比喻极其不吉利，但一想到马丁看到自己时那副大惊失色又大失所望的神情，她只能想到这种粗浅又准确的形容了。
好在，马丁也只敢止步于眼神里的凶光。想必是上午孙斐的反击让他丢了面子，他不敢贸然再来找孙斐的不痛快，再不提上午那份说起来极其重要却混乱不堪的数据，转而扯着另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生骂骂咧咧，指点江山。
“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你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怎么连最基本的语言表达能力都没有？哎，真不知道当初你怎么骗到这份工作的？！”
马丁的声音又尖又高，尖酸刻薄的语调伴随着其他同事敲打键盘的声音，显得更加刺耳。
孙斐抬眼看了看站在马丁旁边的女生。胖胖的，皮肤很白，脸上痘痘有些多，但穿着打扮都是名牌货，手上的手镯是蒂芙尼的经典款式。因为受到了公开的斥责，女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只能小声地说：“对不起，马丁。”
这个马丁，真是把没礼貌当直爽，把不会好好说话当成高效。大家都是来上班的，怎么就他在这里称王称霸？
孙斐朝着马丁的方向翻了个白眼，恰好被马丁看见。马丁狠狠瞪了孙斐一眼，孙斐也毫不犹豫地又翻了回去。
马丁一愣，没想到孙斐这么正面硬刚，想了想，把头扭过去，接着骂那个年轻女孩。
孙斐听得烦了。电脑屏幕亮着，却啥事儿也没有，这么轻松赚的工资她还是第一次碰到，却不觉得快乐。
她撑着头，浏览着宝莱公司的内网。发觉在离职最后一天写小作文怀念自己在宝莱熬过的日与夜的人大有人在。他们分享着自己加班的每一个瞬间，以及在低谷后的强行豁达。虽然也有人会说些“感谢宝莱给了自己机会”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但大多数人还是明目张胆地表达了“垃圾宝莱，还我青春”的心声。
所有努力，在离职当天，都成了一场空。原来每家公司都差不多。一边骂，一边干；一边恨，又一边怕；等不怕了，却又会悔了。
只是，人总是没办法知道自己没有选过的路会不会更美好。可能也正因如此，大家才会忍不住在疲惫的生活里，给没有发生的选择加上滤镜吧。
孙斐忍不住想，等到自己离开宝莱那一天，自己会在内网发什么呢？是叹惋，是感慨，还是什么？不对，她什么都不会发。
她离开艾尔曼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偏偏蔡忠贤等人防她像防贼，生怕她“兴风作浪”；她来宝莱的时候，也不打算做什么，可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明白到底是自己长了一张刺头的脸，还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习惯于投鼠忌器，又或者是做贼心虚。或者，只是因为大家都高估了她的事业心，又看见了她的行动力吧。
孙斐的思绪正乱飞，水晶姐踩着响声极大的拖鞋，和另一个女孩并肩走了过来。
那是个极其惹眼的女孩。她生得极漂亮，五官清秀立体，身形高挑挺拔，哪怕只是穿着一件真丝衬衫，也透着股鹤立鸡群的清冷气质。只是此刻，她不得不微微俯着身子，配合着旁边矮了她一个多头的水晶姐的步伐，显得有些无奈。
孙斐还在思考要不要主动和水晶姐打招呼，就听见水晶姐指了指她，对高挑的女孩说：“那你让她和你一起做。”
“可是……”高挑的女孩显然有些犹豫，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
水晶姐却没再说话，径直命令起孙斐来：“好好干啊。”
孙斐只能应答：“行。”
反正有活干了，也不至于太差。
水晶姐的工位在马丁旁边。刚坐下，就听见马丁对她撒起娇来：“哎呀，真的烦死了，这些人太笨了，教都教不会，你看我被气得鱼尾纹都多了几条呢。”
水晶姐干笑一声：“那你别干了呀。”
马丁连忙摇头，陪着笑脸：“哎哟，人家开玩笑的啦，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恶心，太恶心了。孙斐不愿意自己的耳朵再被荼毒，看向那个高挑的漂亮女生：“如果你方便，要么我们找个会议室对一下？”
女孩面露难色，想了想，点点头：“好，那我约个会议室。”
她快速在飞书软件上约了会议室，二人齐步往电梯间走。不确定是有意还是无意，女孩轻声说了句：“我订的会议室不在这一层。”
孙斐点头，语气轻快：“哈哈，我都行。”
进了会议室，高挑女孩把手中的笔记本放下来，主动自我介绍：“我叫颜夏。”
“我叫孙斐。”孙斐也自报家门。
“我知道你，你……挺有名的。”颜夏似是怕自己的语气不够友好，想要解释，却发现孙斐已经笑了起来。
“哈哈，那必须有名，马丁被我气得，那脸红得像猪腰子。”孙斐丝毫不介意，或者说，她早就料到自己上午的举措会招来什么样的言论了。
颜夏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本清冷的美貌瞬间生动了起来。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轻声说道：“不过，我们要合作的这个工作，坦白说，活挺脏的。”
“哎呀，我什么脏活没干过。打工嘛，能有啥好活。再说了，如果有好活，也不可能落在我手里，马丁早就抢了去了。”孙斐笑着表达着自己的配合度。
“你真这么想？但是，宝莱的工作如果要脏起来，真的可以脏到很离谱。”颜夏还是面露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