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太累了。真是辛辛苦苦给自己找了个辛苦的工作。
孙斐忍不住想，今时今日，自己吃的苦似乎都是自找的。
宝莱公司过了晚上十点即可报销打车费用，说来也是啼笑皆非。得益于时间足够晚，颜夏叫的网约车倏忽之间便抵达了。而孙斐租住在步行十分钟即可抵达的小区，恰好夜风还算舒适，她决定径直步行回去。
上海深夜的街道与三线城市徽州大相径庭。路灯明亮，经由梧桐树叶的缝隙斑斑点点洒在柏油马路上。高楼大厦之下是装修别致的咖啡店面，不同字体的店铺招牌似乎是在织就色彩斑斓的生活，而实际上，那不过是熬到无力支持之后，才能有机会看一眼的、写字楼外的传闻自由。
孙斐下意识地想念起学生时代纯粹的烦恼来。那种哪怕迟到被罚站也从来不会觉得天会塌下来的日子，那种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约定着晚自习结束第一时间拔腿冲向烧烤摊的日子，那种考砸了也能在夏天享受西瓜和可乐的没心没肺的日子，居然已经离自己那么远了。
如果有人能穿越时空告诉她，当初那么认真地读书，考出好成绩，找一份好工作，就是为了把自己困在这座围城中，她不知道到底应该做什么决策。
能逃避真好，真想逃避。
越想越负面，孙斐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她又忍不住想念起父母来，那种为了崇高的理想燃烧自己的人，和自己这种不过为了些碎银子而勉强自困的人相比，是不是更容易快乐些？
“真小气啊，凌晨三点多，你在大街上散步也不喊我。”
江问樵骑着一辆自行车，在孙斐身旁停住。
孙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这么晚，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项目组也才收工。喏，你领导的领导的领导给我们项目组的人一人一大提端午礼包，我就想着放你家门口，没想到在路上撞见你了。”江问樵指了指自行车后座的那个大礼盒。
“我以为你不会陪着陈见川到这个时间。”孙斐有些累了，说起话来都有些有气无力。
麦恩公司派驻了项目组在宝莱办公，陈见川作为合伙人，本质上无需亲力亲为。但是或许因为是首日接洽，宝莱又是未来三年较为重磅的合作伙伴，他便带着自己亲自挑选的强兵干将，先在麦恩专用的会议室内共同理清思路、确认项目进度节奏。
孙斐离开她和颜夏所在的会议室时，看到麦恩专属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猜想陈见川肯定还在。只是，她没想到江问樵这种关系户也会熬到这个点。
“我不是陪着陈见川，单纯是项目组里的人都在，我不太好意思走。”江问樵推着自行车，和孙斐并行往前走。
孙斐微微地笑了笑：“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谁不知道你的身份，你也无需向其他人证明些什么。”
旁人的认可，是最廉价的枷锁。孙斐深谙此道理，却没有察觉到自己此刻和江问樵说的话过于丧气，甚至带了些刺伤江问樵的尖锐。
听上去，她在否定江问樵，可事实上，她只是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江问樵压根没往心里去，他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跳转到孙斐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不开心？”
“其实我也不知道。”孙斐的声音愈加轻。
“那换个问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开心？”江问樵问。
孙斐还是摇头：“不知道。”
她并不是一定要在职场中证明自己，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这个境地，为什么似乎一切都在越来越糟。如果明天一觉醒来，还是要处理那些令人作呕的恶心工作，那么在这个所谓的大厂里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
孙斐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导致自己错失了本可以轻松度日的可能。又或者，她们这一代人，人人都必须要经历这种苦痛，只因为众生皆苦？
她不想做一个矫情的人，但是，她确实难以假装快乐。
何况，是在江问樵面前。
“诶，孙斐，你看我。”江问樵把自行车停在一旁，忽然喊她。
孙斐回过头去。只见路灯下，寂静的街道上，背景音是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光线把一切包裹成暖黄色。一个帅气的男人撅着屁股半蹲着，夸张地捶胸顿足。
“你是……狒狒？”
“什么狒狒？！我明明是人类的好朋友，大猩猩！”江问樵高呼起来。
第58章 骂骂咧咧地干了很多活（2）
小说的世界有多美好呢？作家笔下一句轻飘飘的“三年过去”，筚路蓝缕也不过是概括之词，毫无体感。而与颜夏共同合作筛选新用户增长名单的三天里，孙斐却切实体会到了身处现实世界的苦痛。
好在颜夏着实是个难得的队友。她主动承担起复核和优化排版的工作，过程中毫无怨言，除了对这份在孙斐看来毫无意义的名单过于严谨外，一切都堪称当代劳动模范。
坐在医院等待区的椅子上，孙斐揉着酸痛的手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颜夏，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孙斐盯着好心陪她来医院的颜夏。
颜夏被孙斐盯得内心发毛，咬了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交代道：“嗯，我是前朝的余孽。”
“啊？”孙斐怔住，“什么前朝余孽？我是想问你，颜夏你是不是处女座？”
颜色要一致，字号要一致，框架要一致，格式要一致，就连发出来的通知都要一致，这不是处女座是什么？
“噢噢，我确实是处女座。”颜夏反应过来孙斐是在抱怨她的仔细，忍不住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什么前朝余孽？”孙斐顺着她的话题往下问。
“你真不知道？”颜夏有些诧异，“在Krystal的眼里，我是金珠的人。”
宝莱内没有新鲜事。如果说像艾尔曼这类的外企多少还有些表面上的瞻前顾后，那么在这种人人自危又人人自傲的环境里，一朝天子一朝臣才是王道。
颜夏是战略部门之前的领导金珠招聘的下属。对方高升去做南美洲业务之时，却没有将她带走，故而也就成了水晶姐最容不下的“外人”。
金珠北京大学毕业，年纪比水晶姐小五岁，却深得姚娜欢心，扶摇直上，总是明里暗里踩水晶姐一脚。
用水晶姐的话来说，“金珠看不上的人，凭什么扔给我？”若不是HR黄天宝一再用各种蹩脚理由推脱不成，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说是金珠放出话来“哪怕是我不要的人，别人也不能不好好对待”，这才让水晶姐放下了赶尽杀绝的心。
毕竟，她实在是不想再给金珠姐递刀子了。上个月，她们一起在日本开会，水晶姐想要拍姚娜马屁，非当着多位管理层的面大声说姚娜的头发又乌黑又茂密，结果一阵风吹来，假发挂在了电线杆上，给了金珠抢先安慰还拉踩她的机会。也因此，短期内她着实不敢造次，避免惹得姚娜动怒。
她们这种习惯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任性之人，打烂旁人饭碗这种事情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实在是不能不防。
不过，这些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的消息却没办法钻进孙斐的耳朵。一来，她在宝莱之内并无人脉；二来，她这三天真的都在被颜夏抓着老老实实筛选名单，以至于在疑似腱鞘炎的同时，眼睛居然还看到了会漂浮的小黑点。
工伤，真的是工伤。
孙斐又望着眼前缓慢漂浮的小黑点转了转眼球，似是无意探究金珠是何方神通，抖了个机灵：“那我也和你说个秘密，我是……”
颜夏好奇地凑近了些。
“我是中国人！”孙斐眼神笃定，一脸骄傲。
颜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她也不太明白，孙斐这个人看起来对职场毫无期盼，可是明明是边缘的粗烂工作，她也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做完了，甚至还搞得自己头昏脑涨，摆明了也还是个负责任的性格。这样的人，来到宝莱，真是可惜。
电子播报音叫到孙斐的号，她连忙站起来，请颜夏先行在外等待，自己大迈步去见医生。几句交代自己在宝莱工作，且刚忙完一个大项目，几乎全天都盯着电子屏幕后，医生果断开了检查单。
一番检查折腾下来，孙斐眼中可见的小黑点有了医学诊断：飞蚊症。
“医生，那这个病会好吗？”孙斐担忧地问。
“目前没有明确可以治愈的方式。但是，有一个好消息和你说，人类的大脑非常聪明，它很快就会识别到漂浮的小黑点是没有用的信号，因此……”医生试着宽慰孙斐。
“会清除它？”孙斐接话。
“不，是会假装看不见它。假装得久了，就会以为真的看不见了，效果是一样的。”医生否定了孙斐毫无根据的天真。
孙斐这才明白，原来掩耳盗铃，真的不只是一个典故而已。
这叫个什么事？来宝莱上班不过几天，就得了飞蚊症，还是终生难以治愈的疾病，实在是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