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江问樵心有千千结的样子，孙斐止不住笑。
她想了想，说：“我知道你是替我鸣不平，觉得我被蒙在鼓里。‘青梅竹马’四个字不代表什么，和‘萍水相逢’没什么区别，本质上都只是一段关系。”
孙斐说到这里，顿了顿：“所以，陈见川把我放上被裁名单来显示自己大公无私，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可以体谅。”
江问樵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孙斐，你真正的志愿是不是当个圣人？”
孙斐也笑：“我只是不知道用什么立场去计较。”
宝莱的工作机会，归根到底是陈见川提供的契机。不管水晶姐是出于什么缘故给了绿灯，孙斐最终拿到的是薪资可观的职位。她曾经最讨厌裙带关系那一套，可自己当前这一番境地，说到底，也与旁人的照拂脱不了干系。
也因此，“利益置换”这顶帽子扣下来，说她靠陈见川的关系入职，她竟然找不出证据来辩驳——毕竟，任何人都只能证明发生过的事，却无法佐证压根不存在的关系。
麦恩与宝莱合作的项目，对外叫“组织结构调整”，实质上就是裁员。孙斐无从得知陈见川是迫于何方的压力，把她的名字放进了首批优化名单，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名字是临时加上的，提出的人是陈见川，执行的人则是水晶姐。毕竟，水晶姐才是她的直属上司。
职场的弯弯绕绕太多，水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孙斐不过是蝴蝶效应里的一粒灰，选择权从来不在她手里。之所以没被裁掉，纯粹是HR黄天宝忌惮她，误打误撞让她逃过一劫。
说起来，要不是黄天宝跑来邀功，非要孙斐请他喝那杯售价六十八元的星巴克，她至今也不会知道陈见川在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天黄天宝端着咖啡，一脸“你欠我一个大人情”的表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倒了个干净。原来，首批优化名单上本没有孙斐的名字，是陈见川在最后一轮审核时主动提出加上去的。至于理由，黄天宝的原话是“陈总说要避嫌，不能让人觉得他徇私”。
水晶姐作为执行者，自然乐得配合，反正裁谁不是裁，裁一个和陈见川有关系的人，反而显得她秉公办事。
“所以啊，你得谢谢我，这都是亏了我，你才被保住了。”黄天宝嘬了一口咖啡，得意洋洋。
该怎么形容孙斐知道真相时的感受呢？说是愤怒，完全不至于。陈见川本就是个擅长自保的人，这不算新闻。说是失望，好像也不太对，毕竟孙斐不是第一次不被选择，经验丰富，早有抗体。可如果说非常坦然，她自问也并非宽宏大量到那个地步。
裁谁不裁谁，权利握在当权者手里。既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就老老实实当一盘刺身。但问题是，握刀的人是陈见川。
孙斐想，至少，陈见川应该提前和她说一声。
转念又自我驳斥：陈见川为什么要和她说？提前说，对他有什么好处？又能对她有什么帮助？真要离开，该处理的事一件不少，该面对的现实一分不变，提前一分钟和推后一分钟，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更何况，最终的结果是她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于是，聪明如陈见川，对此事绝口不提。而经过了一番自我辩论后的孙斐，也懒得再为这种事费神。
唯独让孙斐意外的是，这事从头到尾，最替她抱不平的人，居然是江问樵。
“如果你想计较，我陪你计较。”江问樵望着她。
即使他并未亲身见证孙斐在艾尔曼末期的动荡，也看懂了她在职场上的坚持。孙斐这个人，不复杂，就是想踏踏实实做一份工作，认认真真完成自己的任务，却总是无端成为他人博弈的牵连者，甚至牺牲品。这不公平。
“计较？怎么计较？”孙斐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顺手收了收桌面上的垃圾，打了个呵欠，“总不能跑去跟陈见川说‘你裁我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一声’吧？人家回一句‘这不是没裁成吗’，我当场社死。”
“你如果想让他道歉，他就得道歉。”江问樵说这话时，语气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调子，但孙斐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你不想在宝莱玩这个烂游戏，我可以让我小姨Miranda直接给你推荐。总之，只要你想，我帮你办。”
孙斐知道，以江问樵的背景，他确实做得到。
“明明是有能力的人，为什么要看别人的脸色呢？”江问樵又说了一句。
“因为公司确实给我发了工资，而且我也想要这份工资呀。”孙斐检查了一下物品均带齐， “没什么好道歉的，正常的职业决定而已。至于换地方，谁又能保证下一个地方不会更差？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换牌上，不如把手里的牌打好。”
她走到江问樵面前，站定：“如果说我真的想做什么的话……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江问樵看着她，没再追问。既然孙斐的态度已经明确，他便不再劝：“行，你想吃什么，我都配合。”
“不，是我请你吃。”孙斐叫他的名字，“江问樵，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第65章 认识字有时候是一种负担（1）
树欲静而风不止，哪怕孙斐一再告诫自己要乖巧苟着，还是抵不住马丁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坏。
恶心的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无用的文档写了一个又一个，好不容易大半个月熬过去，马丁竟然在团队周会上斜睨着把矛头指向了颜夏。
“新开项目要是办砸了，责任可都是你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知道孙斐是个炸药桶，马丁也不例外，平时总绕着走，偏偏嘴巴爱犯贱，好端端又来挑颜夏的刺。
颜夏也不是软柿子，只可惜确实是个体面人，说不出难听的话。这些天相处下来，但凡是她能独自完成的工作，不管多麻烦，她都尽己所能独立完成，不丢给孙斐。偏偏工作态度实在过于认真，往往到了饭点，都得靠孙斐和司徒帅强拉硬拽才舍得关电脑。
那种受过高等教育导致的素质，令她在这种腌臜环境里饱受折磨，而责任心却强压着颜夏想把工作做好，以至于本就高负荷的身体频频亮红灯。
她今天还发着低烧，只是考虑到新开项目的任务进度表要完成，如果全让孙斐做，担心孙斐又得大半夜下班，这才强撑着来上班。没想到，竟撞上了如此不识趣的马丁。
颜夏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不想搭理马丁，索性低着头。可惜，水晶姐就是爱兴风作浪，居然点起名来：“颜夏，你听不到马丁在提醒你吗？”
坐在颜夏左手边的孙斐径直抢了话：“放心吧，新开项目所有的事情我和颜夏都第一时间向您汇报，文字形式在对话框里留着底呢，桩桩件件您都是知道的，没有我们俩擅自做主的决定。有您做总指挥，新开项目肯定旗开得胜、源远流长、名流千古。”
孙斐的语气认真，可稍微品一品她的措辞，就知道已经是在骂人了，翻译成人话版本就是：“关你屁事，少说两句，真有锅，你也跑不了。”
马丁见来人是孙斐，瞪了一眼，缩了回去。水晶姐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也可能想着当着全组人的面，怕影响自己的权威，居然阴阳怪气地点评起来：“不要用一些成语来模糊你们把新开项目做得一塌糊涂的事实。这都大半个月了，新开进来了多少客户？各个国家的负责人对你们的工作认同吗？下一步打算怎么做，有过思考吗？”
水晶姐话音刚落，孙斐即刻接了话：“五百七十二个，环比同期增长百分之七十五。各个国家的负责人对我们团队的工作非常认同，尤其是新加坡的负责人卡翠娜，一直说姚娜制定的新开项目绝对是高瞻远瞩的体现。至于下一步，我们打算继续精细化运营，抱着始终创业的精神，让新开项目旗开得胜、源远流长、名流千古。”
得，车轱辘话又绕回来了。
数字是现成的，也算是运气好，这大半个月确实增长了不少新客户。扯上水晶姐的老板姚娜，抓个老板来背书总是安全些。至于下一步嘛，孙斐确实没想过，纯属随意瞎编的。
大家都知道是个没有前途的项目，孙斐本来就抱着做一天算一天的心态，平日的气力都拿来去别的组面试、寻求内部调岗了，哪有空伺候水晶姐想什么下一步和未来。唯独颜夏，还是兢兢业业地保证每一个数字正确，虽然她也在看新的机会，但时间和精力还是被新开项目占据太多。
在孙斐看来，水晶姐和马丁看她不爽，她完全可以理解。毕竟自己确实有些得理不饶人，也不太愿意委曲求全，工作虽然完成但难免骂骂咧咧。可是，他们凭什么看不到颜夏的好？
颜夏认真、负责，数据分析能力极强。这么靠谱的一个人，难道只因为之前在金珠的团队，就要被排挤？这种决定实在是太蠢了。
孙斐说得很爽，坐在对面的司徒帅欣赏地看着她，而颜夏却有些担忧，想劝孙斐别节外生枝。可还没等水晶姐反击，孙斐刚刚提到的姚娜，居然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