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娜的办公地在广州，偶尔才飞上海。也正因为她们团队负责的是东南亚业务，大多数时间她都在东南亚出差，三不五时还会让水晶姐和马丁去当地伺候着，现场写文档、拉数字。孙斐入职后还没见过她本人，只是通过线上面试有个模糊的印象。
姚娜的声音很尖锐：“领导说什么，你就听着，哪那么多话。”
如果不是这句话，孙斐还无法确定这个拖着行李箱、打着五个耳钉的矮小女人就是姚娜。
孙斐忍不住站起了身。
是的，姚娜至多一米五。
“你站起来干嘛？”姚娜语气不悦。
“呃，欢迎领导。”孙斐挤出笑容。总不能说站起来是为了验证一下自己对她身高的猜想吧？
姚娜白了孙斐一眼，又把目光放在颜夏身上：“你们两个，三天内，把新开项目的白皮书写出来。”
颜夏难掩震惊：“三天吗？”
“搞不定就滚蛋。”姚娜的话语极度粗鲁，像是在别处受了气，特地来找她们俩撒泼。
孙斐突然笑了起来，语气诚恳：“姚娜，我有疑问。”
“让你们干个活，怎么问题那么多？！”姚娜坐在马丁堆着笑脸拉开的椅子上。水晶姐已经把姚娜的行李箱放到了一旁，还有几个明确站了队的同事，拿水的拿水，调空调的调空调，递湿巾的递湿巾，反正有什么机会就干什么，一副封建王朝争相上岗的模样。
“你刚刚说的‘搞不定就滚蛋’，是要代表公司和我谈非法辞退吗？如果是，是按2N赔付对吧？那接下来，HR什么时候来找我？”孙斐盯着姚娜。
“……我，我没这么说。”姚娜被孙斐冷不丁噎住。
“那你以后有话想明白了再说。时间宝贵，我就先去写白皮书了。”孙斐懒得在会议室里装模作样了。
她无意让颜夏为难，没想到颜夏也直接站了起来，紧跟着孙斐往会议室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大声说：“这么重要的项目，也只有我们能做了，我们一定要把它做好，让它名流千古！”
第66章 认识字有时候是一种负担（2）
职场上有三类人：一类人干活，一类人推活，一类人影响想干活的人干活。
孙斐真是纳了闷，就凭马丁、水晶姐这种又蠢又笨的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好运气，找到了姚娜这种不长眼的领导的？
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分配一丝一毫工作内容的司徒帅，靠着自己的机缘和努力，谈好了内部转岗的位置，一轮又一轮面试过关斩将，眼看着就可以顺利离开，没想到水晶姐居然不辞辛苦地给对方的用人经理打了一个长达半个小时的电话，不遗余力地劝对方一定要谨慎。
罪名嘛，极其有趣，简而言之就是——司徒帅的工作产出极差。
能力不行，态度不行，什么都不行。对方的用人经理如果真的愿意让司徒帅转过去，就是对他们团队的毁灭性选择。而水晶姐，秉持着同为管理者的共情思维，想要拯救被“蒙在鼓里”的对方，这才哪怕明明有数不清的工作要完成，都还要给对方打这个电话。
“她有意思吗？我是产出差吗？请问我有工作任务吗？我连产出都没有，哪来的产出差？”司徒帅直接气笑了。
傍晚时分，原本在会议室里被颜夏盯着埋头苦干的孙斐见司徒帅来了，简直像是见到了救星。
三天写一份一百多页的给销售团队看的新开用户白皮书，绝对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孙斐本来也没觉得这个工作做好了能有什么好处，想着胡乱写写框架，有个五六十分交作业也就算了，无奈搭档是极其严谨的颜夏，令孙斐的小聪明根本无处发挥。
孙斐按照半年为周期拉数字画趋势图，认为放张图就行了，可颜夏考虑到销售团队的实际使用场景，还是想要改成按照月为周期，同时还要对颜色、线条粗细和字体大小做调整。
颜夏并不是要求孙斐这么做，她理解孙斐的想法，都是准备自己之后再修改。她从不说“你这样不对”，只会把改好的版本默默发过来，备注一句“你看这个版本会不会清楚一点，销售那边可能更好用”。
孙斐打开一看，干干净净，清清楚楚，连她这个懒得动脑的人都能一眼看懂。
孙斐知道，自己的摆烂，其实只是把痛苦转移到了颜夏身上。于是她只好咬着牙哀嚎着按照颜夏的思路一遍又一遍地力求白皮书的准确与精进。
说真的，但凡不是搭档是小天使颜夏，孙斐甚至打算直接扔给AI生成一个新开用户白皮书，再鬼画符一般交工了事。反正布置任务的人是姚娜，如果颜夏和孙斐写不出这份白皮书，那也是水晶姐兜底。既然马丁能干，那就让马丁干呗，她有什么好着急的。
但是，不行。
她的搭档是小天使颜夏。是孙斐职场这么些年碰到过最认真负责的人，她对工作的严谨态度是哪怕知道这份报告会被扔在水里，都还会把英文的大小写错误纠正过来，只因为她真的很有责任心。
而且颜夏从来不拿自己的标准绑架旁人。她做得多，从不邀功；她做得累，从不抱怨。发着低烧来上班，也只是因为担心孙斐一个人做进度表又要熬到半夜。这种沉默的、不声张的好，让孙斐的摆烂计划彻底破产。
孙斐有时候想，如果自己是皇上就好了，立刻下令赏赐颜夏珍宝千万箱，让大家看看什么叫做职场榜样。
“这也太鬼扯了吧！”孙斐本想立刻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短暂结束白皮书的核查工作，又怕再次变成颜夏一个人在工作，干脆抓着颜夏也停下来，“颜夏，你说是吧，她们太坏了！”
原本在校验数据逻辑的颜夏闻言总算停了手里的工作：“前期都谈好了，只需要Krystal和姚娜点击确认键就好了，这也要卡你吗？”
前期都谈好了。孙斐一听这六个字就明白了。
在宝莱，转岗流程远比想象中漫长。首先，想要转岗的人要校验自己是否有转岗资格。理论上，只有入职满半年且通过试用期的人，或者上一次绩效考核结果在平均水平线之上的人，才有资格申请。但是，姚娜给了水晶姐和金珠瞎砍瞎闹的权利，也放出话来：“如果你们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个岗位，自己去找HR要特批转岗资格，我这边没问题。”
因此，黄天宝乐见其成。毕竟，让人转岗总比和对方谈赔偿划算。但是，这也不意味着黄天宝会给到任何助力。司徒帅想要转岗，就得自己去找机会，要么托熟人推荐，要么在宝莱的内部转岗平台碰运气，看到写了需要招人的领导就主动凑上去问，如果对方看得上自己，再走三轮面试，全部确定后，再由自己的主管部门审批。
且不说这里面能不能找到欣赏自己、愿意给自己面试机会的主管，就凭“你为什么试用期还没过就想转岗”这个问题，就极其难回答。
说上司不好？听起来太情绪化。可，除了这个理由，还能有什么理由？
基于此，内部转岗几乎都是希望渺茫。孙斐一连投了十多个位置，对方的主管一听孙斐才入职不足一个月就要换岗，态度好些的就鼓励她等试用期过了再联络，而有些话说得直接的主管，则直接质疑她的适应能力。以至于孙斐对内部活水转岗都快放弃了希望，转而把气力花在刷外部招聘网站上。
司徒帅能走到系统流程这一步，那么想必前期已经沟通了好一阵子。而颜夏这么说，则意味着司徒帅从申请这个岗位最初到现在，肯定都与颜夏分享了进展。可在孙斐面前，不管提到任何话题，哪怕孙斐已经在感慨司徒帅内部转岗的机会也不知道好不好找的时候，颜夏都没有透露一个字，实在是把秘密保持到了最后一刻。
如果不是司徒帅自己愿意和孙斐说内部转岗的事情，只怕等他都转岗走了，颜夏都不会提当中的任何细节。
孙斐当然不会认为这是颜夏与自己关系不好，毕竟，关系好并不意味着要拿另一个朋友的秘密来换。孙斐反而想，颜夏真是一个靠谱的人，但凡答应了朋友的事，她居然都能做到，这要是放在战乱年代，绝对是个威逼利诱都不会出卖团队的英雄。
更何况，司徒帅与颜夏都是被金珠留在水晶姐这里的，他们相识的时间更早，而这种内部转岗的事情当然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本来也没必要和孙斐交代。
“那现在怎么办？对方的主管怎么说？”孙斐无意去询问到底“对方”指的是哪个部门，这个信息在此刻还是比较敏感的，孙斐对朋友是全然的关心，而非八卦。
“说是再加一轮面试。”司徒帅越想越气，“我都不想在工位上坐着了，看到她那张科技脸我就恶心。我们去喝奶茶吧！”
孙斐摇头：“我们为了这个劳什子白皮书，已经在这里被关了三天了，等交出去，估计都三更半夜了，根本没时间去喝……”
“没事，我发出去了。”颜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