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儿倒是轻,但温嘉窈本来就在全神贯注地关心他,立刻听见,吓得她浑身打颤儿,立刻凑过来,“靳妄!”
纤软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是不是很疼?要不要休息一下?”
“嗯。”他哑声,减弱强调,水蓝眼眸湿沉地睇着她,“疼。”
别人不知道,医生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么。
男医生抬头奇怪地瞥他一眼,低头继续操作,无话可说。
这算不算在抹黑他的行医水平?
温嘉窈软嫩的手掌从靳妄结实的手臂,爱惜地滑到他手背上,覆住他,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希望给他一些安慰,
“忍一忍,好吗?就当是为了我。”她必须要在这种时候假装坚强,“很快就好了。”
靳妄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那点恶劣的满足感膨胀得快把他撑爆了。
爽。
爽死了!
爽得心脏爆炸全身颤抖地球毁灭宇宙开启新纪元。
窈窈心疼他,
窈窈为他皱眉,手指在发抖,全都,是,因为,他的,疼。
此时此刻,他的疼痛是牵动她情绪的唯一因素。
这也就是靳妄曾经一度热衷于自残的原因。
他还想再哼两声,让她再多摸他一会儿。
可下一秒,他望见一颗剔透的泪珠从她眼尾滑下来,迅速被她自己抬手擦掉。
靳妄怔然。
他启唇却无法再得意,心中那点儿得寸进尺,转眼消散,爬上深重的苦楚。
他太忘形以至于忘记了,她难过的话,自己会更痛。
闷痛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忽然不想让她站在这里了。
他不想她再看他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伤,不想她因为这种画面难受。
“我自己可以。”他开口,嗓音有点干,“你站到帘子外面去。”
温嘉窈抬头看他,眼圈薄红:“可是你需要我的安慰。”
“我需要。”他别开脸,“但我更需要你不哭。”
护士把隔帘拉上。
温嘉窈站在帘子外面,背靠着墙,盯着自己的鞋尖。
诊室里安静空旷,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和医生偶尔的指令声。
她不敢回忆刚才靳妄倒吸凉气的样子,数着自己的心跳,才第七十几下,帘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来。
靳妄的手。
宽大,手指骨节分明,差不多可以单手拢住她两只手。
他牢牢地抓住她,当温嘉窈看过去,不由对他的手愣神。
中指上戴着一枚素圈男戒,尾指上套着一枚更细的女戒,款式简单,他们曾经定制的同一对,他总是戴着。
手腕上缠着红绳,小金珠和米白珍珠坠在绳上,衬合旁边一道鲜红的腕疤。
她盯着看了会儿,忽尔轻柔动作,将他尾指上女戒摘下来,认真地套到了自己的中指上。
戒指带着他的体温,松紧刚好。
靳妄的手在她动作时明显僵滞。
她低头看他的尾指,根部留下一圈浅淡的戒痕,稍许泛白,凹进去一点。
那是他长久等待的标记。
男医生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拆完了。他一边收拾器械一边交代注意事项,温嘉窈掏出手机备忘录认真记。
下一个进来的患者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先生,也是来换药的。
只是不慎提前了几秒钟,在隔帘拉开的时候靳妄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被老人家看见了满身新旧交叠的疤痕,全露在外头。
老先生耳背,说话嗓门极大,倒是眼神极好,啧啧感叹:“小伙子,换好啦?”
整个诊室都听得见他的声音。
靳妄没搭理他。
温嘉窈礼貌地笑笑,替他说:“嗯,拆完线了。”
“小伙子,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靳妄把衬衫套上,扣子还没系。
温嘉窈看他不想说话,便替他答:“出了点意外。”
“意外?”老先生不依不饶,拍着床沿,“我看这刀口,是被人捅的吧?年轻人,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靳妄终于开口,语气懒散:“是,被一个女的害的。”
靳妄促狭盯她。温嘉窈莫名,还以为他说的是内莉。
老先生立刻来了精神:“女的?什么样的女的?你跟人家什么关系?”
靳妄慢悠悠答:“我老婆。她要跟我离婚,我不肯,她就捅我。”
温嘉窈:“靳妄?!”
老先生乐得直拍大腿:“好!这女的有骨气,小伙子你也是难得碰到这样的痴情姑娘。”
靳妄假笑,恶狠狠翻白眼:“我老婆,当然什么都是最好的。”
语气阴恻恻记仇,“倒是你这个死老东西,别整天闲得没事眼珠子乱飞看别人的身体,再看就把你眼珠子——”
温嘉窈扶额不已,一把捂住他的嘴,对老先生抱歉地笑笑,架着他往外走。
第103章 可以吗
靳妄被温嘉窈捂着嘴,也不挣扎,只在她手心里闷闷地笑。
既可以痛斥无聊的老东西,又可以被窈窈触碰。
他的嘴唇贴吻她的掌纹,舌尖若有若无地舔蹭,和她的皮肤温度互相传渡。
温嘉窈耳根发热,手上加了点力,把他拖出诊室。
出门时医生还没走,她这才不好意思地松手,顺便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末了随口对温嘉窈说:“你是他女朋友吧?他伤口愈合能力其实很好,就是之前肯定没好好养,疤痕会留得比较深。以后多盯着点。”
靳妄闻言,怯怯抬起眼看温嘉窈,语气认真:
“如果我身体上留下很多疤痕,窈窈会嫌弃我么?会觉得我不完整么?”
温嘉窈发愣,随即摇头:“哥哥你说什么呢?这是你保护别人的勋章,我会为你感到骄傲。”
靳妄一点也不意外,扯唇笑起来。
笑意从眼底漫漫晃漾,他一早就知道的,她会这么回答。
他偏头看一眼走远的医生:“那就好,医生让你多盯着我。”
温嘉窈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敲注意事项,靳妄凑过来看她写的字,嘴唇刻意地贴到她耳尖:“以后我的身体就交给你了。”
“你管我,我听你的。”
温嘉窈听得脸热,推开他:“我去给你拿祛疤药,你在这等着,不要乱跑。”
靳妄靠在走廊长椅上等她。
两个年轻小护士从旁边经过,纷纷打眼偷摸看一眼这个高个子蓝眼睛的漂亮混血男人,转过角快要回到护士站,才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那个男的好帅啊,是12床的病人吧?上次入院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当时住顶层VIP套房,长相权威也就算了,连财力都这么毋庸置疑。”
另一个人跟着感叹:“他女朋友也好温柔,一直陪着他。”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他身上伤好多?是不是那种道上混的?”
“别瞎说,你看他那气质,不好接近,又特别贵气,我觉得像……放高利贷的。”
温嘉窈拿着药袋走过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没忍住偷笑。
靳妄低头看她:“听见了吗?她们说我像放贷的。”
温嘉窈忍着笑:“你的投资项目倒是确实有点这种感觉。”
靳妄啧声:“突然在窈窈眼里变成坏种了呢。”
温嘉窈拉着他快步离开,头也不回:“哥哥本来就是。我从六年前第一次去纽约起,就知道了。”
靳妄在笑:“记得那年,你好像很怕我。”
温嘉窈说:“现在也怕。”
因为他在床上还是很凶很恶劣,给她留下很多不可以言说的痕迹……
走出门诊楼,阳光很好,靳妄停下来煞有介事地问:“是吗?窈窈,你很怕我么?”
“怕到程度?”
他真的在认真思索她的话。
他的鲜明形象倒映在她的眼瞳中。
白衬衫,温和笑貌,手里拎着药袋,阳光打在他脸上,哪还有半点当年纽约街头不择手段疯批少爷的影子。
即便,他只是为了她暂时藏起真实病态的自己,收敛锋利的爪牙。
她展颜微笑,踮脚摸摸他的头:“嗯……像怕大狗狗那样吧。”
靳妄并不生气,也笑起来,牵她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门扶她进去之前,先郑重地转过身面对她。
温嘉窈不解:“怎么了?”
他低头看她,神情已经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他俯身吻她,薄韧的唇暗合炽热温度。
“窈窈。”
“嗯?我在。”
“其实拆线一点都不疼。”他良心发现,对她坦言,剖白自己的恶劣,也诉说自己的真心,
“但你今天陪我来,我好幸福。”
“你担心我、痛我之痛的时候,我真的幸福得快要不能够呼吸了。”
“我们一直幸福下去,可以吗?”
温嘉窈仔细倾听后,莞尔一笑:“嗯?我刚刚忘记告诉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