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间,温嘉窈几乎要伸手出去碰一碰他的睫毛。
伸出的手指收回来,攥进掌心里。
她需要找到办法离开。
不只是离开这座岛,而是,离开这个让她每一次心软都会被重新锁紧的循环。
坐了许久,温嘉窈起身,想去倒杯热水帮靳妄润润干裂的唇。
刚挪开半步,床上的靳妄忽然一声嘤咛,挣扎着翻身,破碎的呼唤从唇间泄露梦境:“窈窈……别走……”
生怕他扯到伤口,她几乎是本能地扑回去,去接住他的手臂。一个重心不稳跌落下去,被他翻身压在身下,嵌入他滚烫的怀抱里。
她碰到的皮肤像被火烤过一样灼热,靳妄额头渗出冷汗,唇色苍白干裂,呼吸急促短浅。不对,他在发热!
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烫得温嘉窈指尖轻缩。
“靳妄,你在发烧,让我去叫医生来处理好不好?”她放软声线,哄不听话的小孩一般。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在梦里用力辨别她的话,含糊地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话语:
“只要窈窈……我只要窈窈……”
男人被高烧烧得颧骨泛红,眉心因疼痛而蹙起,缠着纱布的手却还下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角,温嘉窈的心不断拧紧。
“好,我不走。”
她眨眼把泪意逼回去,额头贴着他的额头,“那至少让我照顾你,好吗?你松一松,抱得太紧了,我没办法帮你降温。”
靳妄身体轻动,从深深的昏沉里挣扎着苏醒片刻,半睁开眼,蓝眸被烧得化成一片水光,在泛红的脸上分外脆弱。
他挣扎又渴望地凝视着她:“宝宝…求求你,待在我身边就好。”
艰难喘了口气,他再次陷入昏沉,“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温嘉窈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肩头。
今晚他们互相哀求,彼此所求却各不一样。
“对不起。”她喃喃轻语,“真的对不起。”
……
另一边。
纽约,【津尚】美国分公司顶层。
秘密会议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谈应简的手机照例交给了在外面等候的黎莺保管。
黎莺靠在走廊的沙发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作响。
她低头扫去,发件人显示“靳妄”,余光扫到预览行里的内容,仿似骤然被冷水泼醒。
【你好谈先生,我是温嘉窈。抱歉用靳妄的手机冒昧打扰,我现在被困在一座小岛上。】
【岛屿应该靠近纽约市,普通游船往返岛屿和陆地大约需要两小时,面积大约相当于一个中型公园。
地形像一只展翅的鸟(每天步行丈量,可能不太准确,请海涵)】
【对不起无意打扰您,能否按照以上信息帮忙通报中国领事馆,寻求祖国的帮助?不论您是否帮助,都万分感谢您,请切勿回复。】
黎莺盯着屏幕上的字,眼睛越睁越大。
虽然温嘉窈没说被谁困在岛上,但谜底就在谜面上好吗?!
她猛地站起来,手已经碰到会议室的门把手,又缩回。
“谈应简那种冷冰冰人,不可能管这种闲事。”黎莺紧张又激动地咬着指甲来回徘徊,自言自语,
“如果他看到这条短信,说不定会直接删掉,甚至不许我插手。”
“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管!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不该被靳妄那个疯子毁掉。”
黎莺迅速把短信内容一字不漏地记在脑子里,果断删除消息,决定暗中组织救援队营救温嘉窈。
第55章 营救者(下)
靳妄手腕受伤后的这几天,温嘉窈几乎没有离开过他身边。
说是照顾,更像是被他用那条缠着纱布的手臂拴住了,但凡她走开两步,他就抬起手,眼巴巴地紧盯过来。
于是温嘉窈只能寸步不离。
她习惯性出门散步,会带着靳妄一起。
靳妄起先会自己尝试穿衣服,站在门廊里,几经尝试失败后,把外套举起来,像一只无能为力的狗狗,只能汪汪叫着求助:“窈窈。”
温嘉窈收拾好随行的小包,走过去:“别乱动碰到伤口,我来给你穿。”
她细心地先将左边袖口对准他受伤的手,套上后拉过衣料,绕到他身后,把另一边的袖口也替他穿上去。
他低头,看着她系纽扣时微垂的睫毛,笑眯眯地说:“你给我穿的外套最暖和了,宝宝。”
温嘉窈认真把纽扣扣好,拍拍他胸口:“坐下。”
靳妄乖乖在换鞋凳上坐下来。
温嘉窈跟着蹲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棉袜,托住他脚踝,把足腕轻轻拉过来。
老实说靳妄根本没料到,蓝瞳刹那睁大,下意识缩回脚。
温嘉窈奇怪地仰头看他,在这四年里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孩子般惊慌失措的懵懂:
“窈窈、不,别为我做这种事。”
“哪种事?”她不解,“你手受伤了,穿不了袜子的。”
并没有多想,捉住他凌厉坚硬的踝腕,往跟前带过来。
身高192的男性足部,想见会大得如同野兽般。
但靳妄的脚挺漂亮的,脚背的皮肤淡白如玉,青蓝血管脉络蜿蜒,在薄透皮肤下隐约。
趾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边缘泛出健康的浅粉,脚背骨感清厉,足弓弯弧利落。
“你的脚有点冰呢,还好我拿来了加绒的袜子。”
温嘉窈怕地板凉,一边膝盖轻扣在地上,把他脚安放在自己腿上,细致地把袜子套上脚趾,拉过脚后跟,理平袜口的褶皱。
靳妄罕见地答不上话,瞳孔收缩颤抖,没有停止过。
修瘦脚趾在袜子里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好似对亲昵不知所措的回避。
他不是不懂得亲密。
他只是不懂被照顾的感觉。
温嘉窈看着别扭,隔着干净绒袜捏了捏他蜷起的脚趾,帮他舒展开,又低头从鞋柜里取出他的鞋,替他穿上,悉心系好鞋带。
他当然也会凭借锐利的掌控力,迫使她屈从过,主动讨好他过。
可那终究不一样。
他低头垂望她的发顶,喉间艰涩来回滚咽,
窈窈在为他穿鞋,她白净细长的手指正在碰他脚踝上冷温的皮肤,而他心里正狡诈无耻地想着——
自杀这样卑劣恶心的手段,竟然可以换来窈窈至高无上的宠爱。
窈窈竟然可以为我做这么脏的事……
好爽好痛苦。
好纠结……他快疯了。
‘Kitty,’
‘Sweety.’
在心底疯狂呼唤她——
‘lovermistressjewelprincessqueendeityruler’
(我的爱人主人珍宝公主女王神明支配者)
My fate(我的命运)
“温嘉窈。”
在无数的称呼词中,他挑中了她的名字。
“嗯?”她低头应声。
他想说,别再对我这么好了,我会忍不住依赖这条路径,一次次把刀划向自己,只为了换来你片刻垂怜的目光。
到最后,靳妄挑起眉梢,勾出松弛懒散的拽笑,一如既往轻佻玩笑:
“I promise you're an angel.”(我保证你是天使。)
而他是一个私藏天使的卑劣恶徒。
……
要相信,靳妄的学习适应速度向来惊人,尤其是在得寸进尺方面。
换药的时候温嘉窈坐在床边,小心剪开旧纱布的边缘,伤口已经结了痂,深褐色凹凸不平的疤痕横亘在他腕内侧,
温嘉窈每次为他消毒涂药,都会升起一阵不忍心,嘴唇抿紧,像是快要哭出来。
她自己不知道。
全被靳妄欣赏到了。
恶劣逗弄的心思占据上风,他把缠了一半新纱布的手抬起来,凑到她面前,狰狞的伤疤几乎是贴着她鼻尖。
“窈窈呼呼,痛痛飞飞。”他还叠词词撒娇娇。
狭长的疤痕像条蜈蚣爬在他白色皮肤,温嘉窈吓得闭眼别开脸:“靳妄不要闹,我看不了……”
他非但没有收回去,反而凑得更近:“老婆,呼呼。”
继续叠词强调,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没办法,闭着眼,微微低下头,嘴唇囫囵轻吻他手腕上的痂痕:“……乖点!”
他立刻把手放下来,坐正身体,耳尖红红的,蓝眸亮亮的:“哦,我乖了。”
靳妄段位越来越高,有时候乖得让人心软,有时候又会在她没意识到的地方露出尾巴。
“窈窈喂我吃。”
吃饭时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只已经递到他右手边的碗,下巴微微抬起来。
温嘉窈坐在他对面,已经把筷子拿起来,看他一眼:“你的右手没受伤,你可以自己吃饭的,靳妄。”
她也会有不那么溺爱他的时候,把餐盘往他面前推,“慢点吃,我看着你就好。”
靳妄安静了会儿,心头正针对这个令他不满意的答案思索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