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那我自己吃吧。”他平常地挑唇笑起来,拿起右手边的勺子,舀了一勺汤。
然后,他伸出受伤的左手,自然而然地端起中号汤碗。
温嘉窈还没来得及放下筷子,他已经扣住碗沿,手腕用力使得纱布边缘极限撑紧,几乎令她感觉随时会被渗出来的血浸透。
那晚看见他自杀的心理阴影充斥心头,她弹起来,扑过去按住他的手臂:“靳妄!你手不想要了吗?”
他无赖回答:“不想要了。”她愣神,按着他小臂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顺从地把汤碗放下,没挣脱她,并且,他十分享受窈窈温软的两只小手,因为害怕他受伤,而紧紧地抓住他。
对,就这样抓住。
世界末日也要一起执手消散,融化为同一片尘埃。
见她不说话,靳妄调笑着补充:“手断了才好,你要管我一辈子。”
温嘉窈不予置评,认命把汤碗端起来,舀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我喂你,不要再受伤就好。”
靳妄倾身主动靠近,张唇含住勺子,弯月似的蓝眸盯着她,将他眼底爱欲照得分明。
……
日子平静,宛似岛上没有时间。
夜晚,温嘉窈和靳妄相互靠着,仰头看星空。
星光被茫茫海面依衬,比城市里看见的更加清冷。
她安静地坐着,心里却在走神,
那条求救短信发出去了吗?
这么久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谈应简……看见了吗?会告诉黎莺吗?还是根本不会搭理?
有些失望,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再找机会就好。
风忽然从花丛深处涌过来,带起一阵被拨动过的气流。
靳妄掀开眼皮,眼珠往花丛深处盯了会儿,几秒,偏过头来,浅哄她:“窈窈,医生说肌腱需要适度复健。”
“你去房间帮我拿一下抓握训练器过来,好么?”
温嘉窈坐直了些,有些奇怪。
靳妄很少让她离开身边,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取东西,通常也会让佣人代劳。
但今晚他主动驱使了她。
“好,你等一下。”温嘉窈起身朝城堡走去。
花丛深处,黎莺猫着腰伏低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身后跟着一行训练有素的退役雇佣兵。
她压低声音,语速短促:“所有人注意,温嘉窈就在那座城堡里,今晚无论如何,把她安全带出来。”
她这些天动用了不少关系,确定了温嘉窈说的位置,组建了特别行动队,趁夜色悄悄登岛,打算侧面迂回接近。
黎莺嘱咐道:“动作必须轻,绝对不能暴露,囚禁她的那家伙不是善茬……”
在她说话间回头的那半秒,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她额头上。
男人长身安静站立,无声神出鬼没,连一行顶尖的雇佣兵都不曾发觉。
黎莺身后那行人这才后知后觉同时反应,手电筒齐刷刷亮起,十几道刺眼的白光打照过去。
光束汇聚处,靳妄站在花丛边缘,一手抄兜,缠着白色纱布的手稳稳持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枪口悬在黎莺额前。
“你也是来看星星的么?”靳妄对不速之客眯眸微笑,堪称礼貌优雅。
只是欢迎仪式太过危险。
手电光的直射让他的脸分外惨白,靳妄浅色的眼眸讨厌强光,这让他的烦躁很快像层油膜浮出水面。
“还是说,你是来抢走我的星星的?”
标准的三分微笑消失,
“那你,会死哦。”
黎莺惊慌地抬起双手,掌心朝外,被枪口抵住时人会本能地示弱:“靳妄先生,是我,我是……”
“我不管你是谁。”
他握枪的姿势稳定得恐怖,指节绷紧,扣在扳机护圈外侧的力度正在缓慢加深,
“滚出我和窈窈的家。”
这幅傲慢又强横的态度,把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黎莺激怒了,她顶着枪口反驳:“窈窈承认这是你们的家吗?你这根本就是非法拘禁吧!”
靳妄脸上的笑意一瞬收拢,如水面被急速抽温,结出冰霜,咬着后槽牙骂人,
“Stay the fuck out.”(别管闲事。)
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滑过去,上膛的“咔嗒”声在夜风里清脆吓人。
随性的受雇行动队都紧张起来,纷纷开口劝雇主黎莺。
“你敢开枪试试?不仅窈窈不会原谅你,我们国家的大使馆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混蛋老外,我一定会把她带出去。”黎莺热血冲上脑门,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上了。
无赖被另一个无赖缠住。
中国无赖还在美国无赖的地盘上骂美国无赖是老外。
哈哈哈哈荒谬。
荒谬绝伦。
靳妄短促地嗤笑一声,笑色无感失温,放下枪。
吓退这种烦人的家伙,不需要用到枪。
“谈应简,他知道你半夜跑来这里做客么?”他懒散的腔调雪里藏冰。
黎莺的瞳孔不由缩紧。
一个小姑娘,又怎么会是靳妄的对手?
“看来他不知道。”
攻破她的心理防线,不过是眨眼间的事:“不过我猜,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黎莺紧抿下唇,呼吸有些紧张局促:“你以为提他就能震慑我?他不做的事,我做,我觉得正确的事,我就会做。”
“滚。”
靳妄已经够不耐烦了。
有一座岛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像在外面的世界那样,伪装好脾气,对无关紧要的人也保持绅士和耐心。
他的不耐烦在于浪费太多时间,有这个功夫平时他和温嘉窈的前戏都已经做完了,
“如果你不想,让温嘉窈看到你被枪指着而自责,就带着你的人,离开。”
事情发展到这里,黎莺知道再怎样也无济于事,只能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一眼灯火辉明的城堡。
她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做了一个“撤”的手势。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隐去。
温嘉窈缩在小路尽头的墙角,手里攥着那只抓握训练器,远远看着花园深处那一幕。
起初她从城堡里走出来,看见花丛里晃动着十几个人影,以为是海盗或什么闯入者,吓得心跳快停了。
直到黎莺漂亮的侧脸在月光显露,可她的心还没来得及落下去,就看见靳妄手里的枪抵在了黎莺的额头。
温嘉窈差点叫出声,往前跑去,又悄悄刹住,因为靳妄很快就把枪放下了。
来往几句,黎莺带着那些人无声地撤走。
花丛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靳妄一个人站在星月之下,背影阴郁而又孤直,凝立着融入夜色。
温嘉窈靠在墙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原来消息真的发出去了。
可谈应简怎么会让黎莺独自前来?
靳妄刚才又跟他们说了什么?
她正想着,再一抬眼却发现……花丛空了!
靳妄呢?
她下意识直起身,往花园方向张望,想找到他的踪影。
身后一道阴影无声地覆盖下来,温嘉窈蓦然回头,靳妄静如鬼魂,正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绿光荧荧地映在他脸上,把那双蓝眼睛照得似海中的磷火。
他没看她,也不出声,诡谲幽异得如同墙缝里渗出的某种影子。
温嘉窈的脊背爬上密密麻麻的凉意,她小声开口:“靳妄,你什么时候……”
靳妄专心操作手机,依旧不说话,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缠着纱布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松松地搭在枪柄上。
她的目光落在枪上,心跳重弹半拍。
“靳妄……”她又叫,嗓音轻软,试探地悠颤着。
“呵。”
不是回应,是靳妄自己突兀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才回应,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修复出来的求救短信,一字一字清晰地亮在绿光里:
【你好谈先生,我是温嘉窈。抱歉用靳妄的手机冒昧打扰,我现在被困在一座小岛……】
“怪不得窈窈最近这么乖。”
靳妄了然,语气轻飘陈述,“原来是在等着和别人里应外合逃离我呢。”
温嘉窈干涩解释:“我……我只是想求助正规机构,我并不是想和他里应外合,也不知道来的人会是……”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正平静地盯视她的脸。
愤怒不会显山露水,审视的眼神像在等她把所有的话说完,再决定怎么处置。
他只是回答,“确实,这次来的人不太行。”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可以救你么?”他问。
她沉默了,难过又无法辩白。
靳妄告诉她:“要够聪明,够有权势有手段,最重要的是,要够狠。因为必须要杀死我,才能带你走。”
他玩笑讥讽地问她,“窈窈踩着我的尸体走,你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