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盔的面罩被雨帘覆盖成模糊的一片,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穿过所有混沌,落在她脸上。
“窈窈,你的眼睛好美。”
果然,他在温柔地笑,“让它们独属于我,好不好?”
如此摄人心魄,像是不断引诱的魔鬼。
雨水在两种温度之间流淌。她怔怔望去,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
试图触摸他暴雨中风驰电掣的光景。
随着靳妄的话,抬手摸了下眼睛,温家窈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窈窈。”耳边手机听筒里,再次传来靳妄嘶哑的,温柔的问句。
他问她,“我的窈窈,在为谁而哭。”
迈巴赫猛然再次加速。
温嘉窈被惯性带得向后仰倒,黎莺伸手接住了她,双臂稳稳环住她肩膀:“窈窈小心!”
窗外景象加速倒退,雨线化为虚无。
可机车没有消失,像只咬住猎物不松口的游隼,从侧面追上来,影子后视镜的边沿重新射入视线,直至再次出现在车窗边。
只看了里面一眼,靳妄恼火阴毒的声音就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准,抱,她。”
骤然,温嘉窈骇然地望见,靳妄单手握把,另一只手抬起装着消音器的长管手枪。
枪口指向的正是黎莺。
“靳妄你住手!”温嘉窈的心脏在几乎停跳。
谈应简猛打方向盘,车尾朝机车的方向狠狠甩过去。
两部车体金属碰撞声沉闷作响,迈巴赫的后保险杠与机车前轮支架发生接触,尖锐刮擦。
温嘉窈担忧回头,从后窗看见机车在湿滑路面上剧烈摇晃,车尾摆过危险的失控幅度,又被重新稳住,再次提速追了上来。
两辆车的速度被推到极限,前后交错,在高架桥嗖嗖飞射。
黎莺心有余悸地张开嘴巴:“靳妄…简直不要命了……”
温嘉窈脸色苍白,雨水横流过窗影,在她脸上闪回。
她的哭腔被颠簸的车身撞得断续:“靳妄,你别追了……求你快回去,太危险了,你会受伤的……”
对着电话里的人反复哭求,“你让我走好不好?你让我走,我求你了——”
“你停下来,你停下来好不好——”
她在这一刻,竟分辨不了他的回答在笑还是在哭:
“窈窈,你不能这样离开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机身又一次逼近,轮胎在高速飞驰中碾过积水的声响像航行中被雷电摧毁的帆。
他对她说着话。
“我无数次设想过我们的未来,每日每夜。”
“只要你一不在我身边,我都会疯狂地想……想你在哪,在做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没有办法,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窈窈。”
“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没有你我活不了。”
两车在雨夜高架桥上持续地拉扯着最后的距离,反复撕扯她的心。
……
迈巴赫冲入机场VIP专用通道,轮胎在地面碾压尖啸。
车还没停稳,黎莺已经推开车门,抓住温嘉窈的手腕拉着她狂奔。温嘉窈被拽得踉跄,手里挂断的电话被黎莺抽走,丢回给驾驶座上的谈应简。
车窗半降,谈应简拨出号码,嗓音低淡寂凉:
“可以做飞前准备了……对,这趟空飞。”
温嘉窈的最后一点实感,是掌心黎莺塞过来的登机牌,崭新平整,烫金字体写着:Delta航空头等舱。
“刚才电话里谈应简是骗靳妄的。你不能坐私人飞机,以靳妄的势力,很有可能在起飞前被截停,甚至中程拦截。”
她们冲过VIP通道,跑上自动扶梯,黎莺这时候显现出总裁秘书的专业素养,语速快而清晰地交代,
“你坐客机走,经停底特律,全程二十五小时到国内。你的毕业证、成绩单、所有需要的材料,我都会帮你处理完寄回去。”
她一边拉着温嘉窈小跑,一边叮嘱道:“登机牌是头等舱,证件都在随身包里,记住了吗?”
温嘉窈跟着她跑,每一条信息都认真点头应下。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下来,抬手胡乱擦去,又落下来更多。
这几天的一切都太不现实了。
在纽约这座发达得魔幻的城市,连同过去四年一起,变成一场被反复重写却始终无法收尾的梦。
黎莺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放慢脚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像我说过的,有时候,爱也需要狠心。”
温嘉窈一直觉得自己对靳妄是说不上爱的。可此刻胸口挖空,痛感却比任何一次想起他时都要深切。
因为这次,是真的会分离。
她艰涩而坚定地应答:“我不会让你和谈先生的心意白费。”
没有行李要托运,一切都快得惊人。
黎莺带着她拐进一处不挂牌的独立小休息室,只有一把椅子和一扇能看到走廊的小窗。
安静的时间很短,但温嘉窈已经忍不住开始想,靳妄进机场了吗?他会不会已经在看监控?会不会找到她?
登机提示很快响起来,温嘉窈站起来,黎莺转过身,她们对望着,
“国内见。”黎莺说。
“谢谢你们。”温嘉窈拥抱她。
她从小通道走出来,走进起飞大厅。
厅内灯火通明,广播声空旷地回荡,宛如一座被灯光填满的巨大洞穴。
“Boarding pass, please.”
检票员让她出示登机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温嘉窈低头在包里翻找出来,递过去。检票员接过,正要扫描。
“温嘉窈!”
男人急迫的声音沙哑、破碎、几欲抽空力气,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僵在原地。
温嘉窈缓缓转过头。
靳妄荒芜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尽头,他穿过自动门,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前走,如同被风暴推着靠岸的船,随时会散架。
他身上是深色的衣裤,可那上面大片大片深褐色覆盖了原本的颜色。脸上也是,额头,颧骨,下颌,湿黏的血迹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凝固成不均匀的斑驳。
温嘉窈难掩讶异,瞳孔震颤。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震惊,心痛又恐惧,心口纠结郁积。
“温嘉窈,你出来见我!”
人流涌动,靳妄没能第一时间看见她,声嘶力竭压过厅堂里均匀的广播声,
“我们已经三天没见面了,你就不想念哥哥吗,窈窈?”
他往前走,四下搜寻,每走一步都有暗红色混着雨水顺着他的裤管滴落在地面上,“哥哥想你想得快疯掉了!”
他身后的地勤和警卫听见动静围了上来,但被他癫狂的状态吓到,都没有敢靠得太近。
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什么,有人伸出手试图拦住他:“先生,您不能强闯安检。”
“先生,您需要医疗救助——”
“请不要继续往前走了!”
靳妄置若罔闻,推开拦在身前的安保人员,力道已经不大了,却浑身充斥让人不敢继续阻拦的疯狂。
他一个一个地搜寻,视线扫过成排的座椅,胡乱扯住一个过路女人的手腕:“温嘉窈。”
女人吓了一跳,尖叫着甩开他跑开。
平时的他二十米开外不会认错人。
可现在,温嘉窈远远望见,他脸上的血已经流淌到眼睛里,简直把他的蓝眸都染成红色。
他明显已经看不清了,脚步摇晃不已,还在嘶哑地喊:
“四年,初吻初恋初夜都给了你,你什么都拿走了,就要这样把我甩开!”
他马不停蹄继续往前走,话音撕碎破败:
“温嘉窈,你他妈就对我没有一点不舍吗?”
她抬手捂住嘴巴,眼泪一行行潸然,不忍看他歇斯底里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以至于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他还在找,神貌越来越潦倒下去,
“你现在肯定在看着我,看我为你变成这幅鬼样子,你开心吗?温嘉窈,你出来说话啊!”
他停在一座灯柱下面,喘息着,仿佛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
几秒后,他强行直起身重整脚步:“就算,就算你是拿我当条狗,也得把我拴着走。”
脚往前迈开半步,几乎要开口叫他的名字。
不,不行,不能回应。她的脚又收回来。
温嘉窈泣不成声。
刚才在车上,谈应简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埃德蒙家的一切,奥尔登威胁拿她的安全逼靳妄就范,她全都知道了。
她每多留一秒,就会成为他被人拿捏的软肋。再多纠缠下去,自己只会成为靳妄的负累。
“温小姐?”
检票员叫了她好几次,温和而专业,“您可以登机进入头等舱就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