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妄抬眼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吊儿郎当:“哦?被你看出来了?”
语气轻飘飘的,跟看戏似的,“可惜他太过愚蠢,把自己害了,从此他再也无法扑腾在公众视野,也算达成你的目的了,父亲。”
奥尔登盯着他看了许久,胸腔里熔岩喷薄般的怒火忽尔转换为微妙的笑意:
“莱恩从小就是个难堪大用的废物,这我知道。”
压迫感极强的家主踏前一步,审度的打量在次子脸上来回扫射,
“可是你,尤金,你懂得利用人性弱点达成目的,还有本事隔绝自己的嫌疑。”
“你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
靳苏适时开口,语气放轻几分:“看在靳妄也受了重伤的份上,轻一些罚他吧。”
靳妄没忍住,笑出声,偏过头淡漠地看她一眼:“妈妈,谢谢你第一次为我求情。”
需要特别感谢,因为在大多数时候,你只是一个沉默的帮凶。
而今天,在我明明白白、再也没有阻碍地,站在权力之路上的时候,你终于开口了。
尽管你的话,让我毫无触动。
“把莱恩送去修养院,低调养着,别让任何记者去看。”
奥尔登转过头,对靳苏吩咐道,
“观察最近的股价波动,找机会把他送到洛杉矶安德鲁那里。”
靳苏低眉:“是,我会看着办的。”
就在说话的间隙中,电梯抵达的声音再次响起。
门打开,一个红色波浪长发的中年女人从里面冲出来,气势汹汹。
她一看到他们,目光就锁在了靳苏身上,冲上去一把扯住靳苏的头发,甩手就是一耳光:
“你这个婊子!我把儿子放在你这里,你竟然把他弄成这样!”
靳妄及时后仰避让,撤出那巴掌波及的范围。
靳苏被扯得踉跄了一下,猝不及防挨了一掌,稳住身形后皱着眉头挣脱她的手。
因为丈夫奥尔登在场,她不得不保持得体:“安德鲁女士,你儿子莱恩还躺在病房里,你在这里大吵大闹,不合适吧。”
“他躺在这里怪谁?还不都怪你们!他可是我第一个孩子!”安德鲁尖声反驳,再次动手,“现在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你们必须赔偿我!”
两个女人在走廊里撕扯起来。
靳妄靠在墙边,慵懒地吹了声口哨,然后直起身从她们身侧绕开,朝楼梯方向走去。
身后是混乱的争吵声和奥尔登不耐烦的呵斥:
“安德鲁,既然你这么心疼莱恩,就把他接回洛杉矶去。”
安德鲁仍然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却明显不这么考虑:“那不行!我的丈夫和孩子们不会同意的……”
争吵声渐渐远了。
窈窈,你知道吗?好讽刺。
今天境遇翻转,曾经嚣张、伪善、霸道、恶毒的莱恩失去了一切,被亲人嫌恶抛弃,我竟然并没有感到开心。
没有人站在利益之外看着我。
除了你。
只有你。
你不在,我对这一切的厌倦达到了顶峰。
这样也好,我会站在权力之巅,结束这一切。
靳妄回了趟庄园,直接来到四楼书房,从书架夹层里取出几本厚实的病历册。
白色的封皮,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它们,随手翻过,时间数字在眼前跳跃,纸张中层叠夹杂着对谁日复一日的呵护。
在最后一页上,是他在不久前亲手写下的:
【窈窈的听力已恢复至常人50%,文森特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我觉得不够,窈窈应该活得更好】
【找到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听觉修复实验项目】
【我要先亲自替窈窈试验】
白皮金纹的蟒蛇从房间角落游进来,鳞片在暗光里闪烁美丽的冷光,缠上他的椅脚。
蛇嘴嘶嘶地吐着芯子,好似在跟许久不见的主人打招呼。
靳妄合上病历册,俯身摸了摸奶糖的脑袋。
“奶糖,妈妈走了。”他低声絮语,在空旷房间中笑意温柔,
“以后这间房给你住,卧室,电竞房,收藏室,洗衣房,都打通给你住。”
他站起来,把病历册夹在臂弯里,低头看着盘踞在他脚边的白蟒,大蛇不解地眨了眨眼,像在询问。
靳妄笑着解释:
“因为爸爸也要走了。”
“爸爸要很努力很努力,为了回到她身边。”
窗外暮色正落尽,整座庄园的灯通亮起来时,他已经离开了余温定格的房间。
下一个,轮到奥尔登了。
……
莱恩的病房里。
呼吸机和监护仪高效工作,灯光灰暗,曾经风光体面的埃德蒙家大公子如今躺在雪白的床单上,除了脑袋和右半边上身,几乎没有能动的地方。
靳妄在黑暗中坐着,椅子靠墙,翘着腿,没开灯。
兄弟俩好久没有没有这样安静的呆在一起,上一次,还是十多年前。
仓库的铁皮在夜里会结霜。
靳妄8岁那年,和15岁的莱恩一起,被埃德蒙家的仇家绑走了。
一间废弃的修车厂,铁皮屋顶漏风,地面铺着混合了油污和灰尘的碎砂。
手脚被麻绳捆在背后,两人背靠背绑在同一根生锈的管道上。看守有五六个,轮流换班,烟头和拳脚喂得他们很足。
莱恩从第一天就开始叫,嗓子哑了还在叫。
15岁的少年人,又高又壮,挨打的时候却比谁都怕疼,骂声里带着哭腔:“我爸会杀了你们!!”
然后很快变成求饶:“别打了!我父亲会给你们钱的!多少钱都行……求求你们……”
那些绑匪笑得更凶,拳头落得也更重。
靳妄不说话,偶尔低头避一下,嘴角破了皮,他舔掉那点血。
巴掌和踢踹落在身上,或是烟头烫在他的小臂上,他都不出声,只是把肩膀缩起来,侧身护住要害部位。
莱恩每次崩溃哭喊都会惹来新一轮的毒打,然后连靳妄一起遭殃。
绑匪说:“你弟弟都不哭,你比他大好几岁,你哭什么?”
莱恩抽噎着,脸上泪和灰混成一片。
白天很吵,晚上安静下来之后,小靳妄能听见远处的水声,他小声告诉莱恩说:
“家里应该已经查到我们的位置了。你听,那边有水声,应该是码头。他们会从那边过来。”
莱恩喘着气:“你怎么知道?”
小靳妄说:“因为父亲不会容忍家族的脸面被踩在脚下太久。”
还尝试用下巴示意仓库角落一块松动的铁皮:“那个缺口,如果能撬开,可以钻出去。”
莱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一眼,不说话。
第三天半夜,铁皮缺口被从外面轻轻撬开一道缝,救援队的人来了。
年幼的靳妄碰醒了酣睡中的哥哥,“那边。”
莱恩睁开眼,猛地推开靳妄,朝出口方向翻过去,身体挤过那道锈蚀的缝隙,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三个人一齐抓住了他的胳膊使劲往上拉,莱恩被扯得“哎哟哎哟”叫唤,刚爬上去就回身踹了那人一脚:“混蛋,你把我扯得痛死了!”
他的喊声惊动了仓库另一头正在打盹的绑匪。
铁门被撞开的声音和叫骂声同时响起,救援队只来得及关上门,带着莱恩冲进夜色里。
仓库的门被一脚踢开。
小靳妄独自站在角落,背抵着墙壁,看着那些高大的影子一步一步朝他围拢过来,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麻绳。
那帮人把小小的孩童拖出来狠命毒打,之后的两天没有人给他送过水和食物。
他缩在墙角,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越来越慢。
第四天夜里,他用那截断绳子缠住门栓边缘,把自己瘦小的身体当坠重,反复拉扯了将近一个小时,门栓被成功撬开,他从门缝里钻出去,赤着一只脚跑过碎石路面,跑过码头边堆放的渔网和空油桶,沿着有水声的方向狂奔。
当他终于跑回庄园时,脚底板血肉模糊,天已经快亮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厅里,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泥混在一起,疲惫至极。
门厅那边有灯光,他下意识挪过去,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靳苏的冷音传出来:“我会按照您的意思来办。您是家主,您做的一切决定都自有道理……这也是我当初答应过的。”
“为了这个位置,我可以做出任何取舍,哪怕是……”
她微顿,“哪怕是靳妄。”
小靳妄站在门厅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张开嘴,轻轻叫她:
“妈妈。”
靳苏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狠意,被泪光盖住。
她看见幼小的孩子变成这样,眼眶霎时红透,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转过头,还是要先看奥尔登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