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登坐在书桌后面,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年幼的次子脸上很久。
那个眼神是若有所思,是对一件物品价值的重新评估。
奥尔登连句关心都没给,略抬了抬手,靳苏立刻收回步子,转头吩咐:“来人,把Salisbury带下去收拾得体面些。”
年轻的管家Gill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弯腰,低声道“小少爷,请跟我来”,然后引着小靳妄往侧宅的方向走。
靳妄被拉走时,回过头,震惊疑惑不解的眼神盯在妈妈的背影上。妈妈却没有回头看他。
走廊很长,灯盏在墙边投下一团团寂寥的光亮。
小靳妄忽然开口:“Gill。”
年轻的管家低头看他:“是,小少爷。”
“为什么妈妈会说她可以把我‘取舍’?”小孩子的疑虑很明显,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知道答案。
Gill思考片刻,认真回答:“人的一生中有很多选择,夫人选择了奥尔登先生的权力与地位。”
孩子低下头没再说话,盯着自己沾满泥血的脚。
他们远远经过玻璃花房,靳妄无意望见明亮的玻璃上溅着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粘在玻璃表面。
他的脚步停在这一刻,视线穿过血痕模糊的玻璃,看见里面地上一团白色的东西。
Gill也看见了,伸手想要遮住他的眼睛,孩子猛地推开他的手,冲进花房。
白色的雪貂躺在花架旁边,身体已经僵冷,浅色的绒毛上到处都是深色的血迹,眼睛半睁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靳妄跑过去跌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把它抱起来,冰冷的小小身体贴着孩子同样冰冷的胸口。
稚嫩的脸庞,埋进动物朋友毛茸茸的脖颈,他浑身剧烈颤抖,一颗一颗眼泪豆子,洒进它失去光泽的绒毛里。
小靳妄上气不接下气:“谁干的?”
Gill不回答。
靳妄抬起头来:“我再问一遍,谁干的。”
Gill隔着一排被撞歪的花架,说:“莱恩少爷。”
靳妄睫毛上还挂着泪,幼弱的嗓音却冷了下去:“这里是妈妈的花房,奶糕死在这里……是妈妈允许莱恩这么做的,对吗?”
Gill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会这样一语中的,安静许久,Gill最后垂下眼:
“这是她的选择。”
突然地,靳妄笑起来,眼泪在绝望的小脸上划过无数条痛苦的河流。
小男孩紧紧抱着奶糕的尸体,猛地站起来抓住妈妈喜爱的花瓶,举过头顶狠命砸向花架上的那些花盆——
“啊——!!!”
他开始尖叫,嘶吼,哭喊,困在陷阱里太久的小兽终于爆发愤怒的哀嚎呼喊。
花盆混乱砸碎,泥土四处飞溅,花瓣和断枝凌乱一地。他抄起旁边的浇水壶砸向花架,又踹倒了一整排藤椅。
他瘦小的身体,早就被伤口和饥饿消耗得没有力气,可他拼了命呐喊嚎啕,在冰冷的风暴里无可依靠。
只能以眼泪,以疯狂,以重复的暴力宣泄伤心恨意。
Gill站在门口,没有去拦,看着里头浑身是伤的瘦小身影,在满地的狼藉之间来回颠沛,癫狂奔跑。
美丽的蓝色眼眸被泪水一遍遍冲洗发亮,却不再有任何希望。
几个佣人闻声赶来,Gill侧身挡住,低声:“拉上隔音遮光帘,明天换一批新花,别多嘴。”
那天过后,小靳妄重头换过自己。
他开始学那些贵族小孩的礼仪,学他们的口音和笑容,在餐桌上学会说恰如其分的俏皮话,学他们会玩的东西,
他反而变得开朗健谈、散漫松弛,对谁都能笑一笑。
直到再次浑身是伤的他,在机场目送温嘉窈离去。
命运又将他打回8岁的花房之夜。
莱恩终于醒来,茫然地打量着天花板,干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
靳妄听懂,微微倾身:“我怎么还活着?”
他摊手,语气轻松,“命硬,死不了。”
莱恩的嘴角抽动,咳出一个词:“父……亲。”
“父亲?啊,他来看过你,律师团也来了,不过你没醒,他们就在隔壁会议室签完文件走了。”靳妄眨眼耐心解答。
莱恩不解:“签、什么?”
靳妄略微回忆:“财产分割方案。”
莱恩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嘴里挤出几个不成形的音节:“……他……他……!”
靳妄依然不紧不慢:“你是说父亲?他已经走了,在和公关部商量如何公布你‘因健康原因永久退出公众事务’。”
甚至闲情玩笑:“听起来挺体面的,对吧?”
莱恩的眼眶开始发红,情绪在他这张无法移动的脸上翻涌成扭曲的表情,险些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骗子!离间我…和父亲,骗……子……”
嗓音生拖硬拽,十分割裂:“滚……你滚!”
黑暗中,手机扬声器里清晰播放出一段录音,是新鲜而又锋利刺耳的对白——
‘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现在埃德蒙家多出一个瘫痪的儿子,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我让你去杀了他,你却……’
——‘莱恩从小就是个难堪大用的废物。’
奥尔登的话,是莱恩的绞刑架。
“……”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莱恩躺在那里,像被抽空雕像。
他衰败的眼珠再也转不动,呼吸也落轻至无声,只有监护仪上的曲线急促剧烈波动,摇摇晃晃,折点上升跌落不断加快,昭示着他情绪的波涛汹涌。
靳妄把手机收进口袋,在黑暗里轻叹:“哎。他毕竟是你父亲。”
他悲悯的眼神垂落在莱恩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曾经对你那么好,你那么尊敬他、爱戴他,即便他虚伪利用,看不起你,甚至是想要杀你。”
靳妄的低语化作毒蛇在莱恩心头游弋,
“你可千万不、要,记恨他啊。”
第62章 凝视者
温嘉窈回国后投过几份简历。
常春藤盟校哥大毕业,实践履历漂亮,听障人士的身份放在简历上反而成了一种让人记住的标签,再加上她那张温柔匀净的脸,好几家公司都向她抛来橄榄枝。
有沪市的,有杭城的,甚至有京市的文化传播公司还特意打过电话来邀请她面谈。
但外婆的轻度脑梗刚刚痊愈,翻译工作又时常需要随行出差,温嘉窈思来想去,还是把那些offer一封一封收进抽屉。
此后她成了独立翻译,接线上视频会议和苏城本地的活,一干就是将近两年。
下午天气很好的时候,她喜欢搬一张折叠桌到院子里,摆在简易的花架底下。
阳光从花叶缝隙里斑驳了初夏的晴天,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她戴着耳机,音量调到85%,面前放着那家跨境电商平台的会议资料,产品线和合作条款她已经提前两天背好。
视频接通时她坐直了一些,对着屏幕微微笑了一下,用一句清晰的英文开了场。
整个会议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她几乎没有看笔记,
“……以及我们在设计验证周期中,引入了新的审核流程,所有零部件都经过第三方核验。”
所有的术语和数据都在她脑子里。
耳机里传来对方代表散会后的一句闲聊,带着赞赏的笑:“今天的翻译很舒服,逻辑清楚,语速适中,非常棒。”
她摘下耳机,端起玻璃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如果工作需要,她会画个淡妆,喝水的时候唇釉在杯口留下唇印。
点开手机微信,平台负责人的语音弹出来:“温老师,今天翻得很好!根本看不出来您是听障人士,下次还找您。”
温嘉窈弯起唇角,回复道“感谢”。
她刚放下杯子,转头看见外婆正弯腰在厨房水槽边洗菜,袖子卷到小臂,花白的头发在头顶用黑色发夹别着,发顶露出窗台边随动作摇晃。
她赶紧起身走进去:“外婆,我来弄,你坐着休息吧。”
黄鸣文侧侧身,躲开她伸过来的手:“我自己的菜,我自己晓得洗。”
温嘉窈从固执的老太太手里,把那把青菜拿过来,拧开水龙头:“那你坐在外面帮我剥豆子。”
黄鸣文嫌她大惊小怪,还是放下了手,端着装满毛豆的小竹篮慢慢走到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干闲活的时候,人总爱聊点什么。
老奶奶剥了两颗,忽然又第无数次说起来:“窈窈你晓得吗,我那时候突发脑梗,倒真是运气好得不得了。”
“市二院来了个什么飞刀专家,正好就是脑科的,人家连台都没下,直接就给我做了那个什么溶栓治疗。”
“做完还盯着我下床走路,看我走得稳当才走的。”
她把一颗豆粒丢进碗里,摩挲两下空豆荚才扔掉,“真是个负责任的好医生,走前还留了好些注意事项,让我好好保养身体,还说要定期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