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窈在水槽边听着,手里的青菜被她冲过一遍又一遍,她垂下眼,把青菜放进沥水篮,尽量显得自己平静:“嗯,医者仁心嘛。”
她想起那段时间,自己远在美国,听见外婆突发脑梗的消息,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能为力。
偏偏,一切都刚好那么巧,恰好有专家交流到场,恰好专家破例他院行医,术后康复也顺利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这是运气,还是有人在背后替她解决每一个问题。
她只知道,那个人从没有跟她提过这些事。
可是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外婆病了,她那时只说,她必须快点回国。
而他只说,别走。
靳妄从来没有挟恩图报。
靳妄只希望她是为了他本身而留下。
想到这里,外婆非常不巧地忽然换了话题:“囡囡,你在美国几年,不是经常电话里跟我讲,有个外国阿哥对你很好嘛?回来了哪能勿见你跟他联系?”
温嘉窈把菜放砧板上,正要切下去的刀停顿:“天南海北的……时差又刚好错开,联系不上。”
黄鸣文噼里啪啦将一把豆子扔进筐里:“你在美国那会儿还能三天两头跟我联系呢。”
“那不一样。”
她打开炉灶,火苗腾起来,抽油烟机的声响盖得她话音模糊,“那边的人,那边的事,回来了就翻篇了。”
黄鸣文弯腰捡掉在地上的葱,顺带多看了眼孙女脚踝上那一条粉钻脚链。
她也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剥豆子,手指灵活地挤出翠绿豆粒。
晚上洗完碗,温嘉窈走到院子里收拾小桌上的东西。
笔记本合上,耳机线绕好放进包里,她拿起那只玻璃杯,正要端回厨房……忽然间,顿住了。
杯口的唇釉印,斜斜地蹭花出去,晕成模糊的一片粉色。
仿佛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用指腹抹蹭过这个位置一般。
温嘉窈觉得奇怪,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越看越觉得是这样没错,口红印蹭掉了表层的色彩,只剩一层淡色透明的底釉油。
“咪喵。”
墙头上传来一声柔软的猫叫。
她应声看过去,小橘猫正蹲在墙头,尾巴尖轻轻摇摆,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温嘉窈被吸引注意:“奶酥,你饿啦?”
她把杯子放下,走进厨房拿来猫咪专用的蓝色瓷碗,倒了半碗猫粮和一小碟清水,蹲在院角轻轻搁下。
奶酥从墙头轻巧地跳下来,小碎步走到碗边低头吃了起来。她蹲在旁边看,伸手去摸它后颈的毛,暖融融的。
外婆家在老旧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
温嘉窈回来后,发现了这只偶尔光顾的小橘猫,买来猫粮投喂。从此以后,猫咪就经常过来找她玩,或是要吃的,于是,她也给它起了名字叫奶酥。
奶酥吃的正香,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温嘉窈收起笑容。
猫咪抬起头,瞳孔在夜色中闪烁幽幽的深绿色,警惕地盯着前方。
它始终面朝院门外那片黑暗,
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性的深长哈气声。
就好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
而对方比它强大得多。
猫儿全身的毛都渐渐炸起来,嗓子里呜隆隆轰鸣着低吼。
温嘉窈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
院门外是条窄巷,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只能勉强照到巷子口,其余的部分全被夜色吞没。
她在那个方向的暗处,隐隐约约看到一条修长的影子,她的心跳忽轻忽重,开口壮着胆子询问,
“……谁?”
没人应。
再定睛一看,分明那里什么也没有,花鸟寂静。
奶酥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低下头,吃碗里的猫粮。她在心里笑自己太过紧张。
“奶酥,小坏猫,吓唬我是吧?”她嗔怪,
“你到底怎么啦?这两年你每隔一两个月就会突然这样哈气。”
有时候只有一次,有时候连续好几晚。
她曾经在那些夜里不止一次地走出去看过,可巷子外面什么都没有,静悄悄一片。
奶酥吃完最后一口猫粮,站起来甩甩尾巴跳上墙头,回头对她“咪”一声算是道谢,悄悄消失在夜色里。
温嘉窈蹲在院子中间,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小簇紫藤叶子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站起来,手机恰好响起。
“婧婧。”
关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是欢快:“窈窈!你最近怎么样?我这边忙疯了,刚开完一个会!”
温嘉窈端着水杯回到室内,靠坐在沙发里:“你要注意身体,工作压力是不是很大?”
关婧在电话那头叹气:“压力哪能不大?每天写稿改稿追热点,眼睛都快瞎了,不过总比没活干强嘛。”
温嘉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耳边的碎发:“你以前不是说要从事外交方面的工作吗?怎么最终去了it媒体公司?”
关婧自嘲:“竞争太激烈了,不历练历练很难够得着门槛。我又不是阿珠那种出生就在罗马的大小姐,生在美国长在美国,继承家业就行了。”
温嘉窈开玩笑:“她听到了会打你。”
“那正好,我好久没挨打了。”两人都笑成一团。
关婧收了笑,总算正经些:“对了,我跟你说正事。我公司深度合作的一家新星AI科技公司,刚拉拢了一波外资。”
“投资方听说是海外超级集团,要从这家科技公司作为关口进入国内市场。”
“科技公司特别重视这件事,正在组建翻译组,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温嘉窈把手机换一边耳朵,第一想法是婉拒:“去沪市工作就不能照顾外婆了,我还是……”
“资方集团国内总部就在沪市,不需要外地出差的。”
关婧急忙打断,“而且沪市离苏城这么近,周末完全可以回去看外婆呀。”
温嘉窈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敲思索……
好像……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可是我一直从事自由翻译,没有正式上班的经历,又是个……”她微顿。
“听障。我知道。”
关婧替她接了后半句,
“但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不是吗?你在哥大同系里面都是成绩最优秀的那批人,凭什么自我怀疑?”
温嘉窈被戳中心事,心软笑道:“谢谢你,婧婧。你总是给我介绍工作机会……两年多前在纽约就是,你介绍给我的,去那个交流会的翻译工作。”
电话那头忽然卡壳。
“呃……这……”关婧的话音听起来有点发虚,又很快接上,
“那当然了!总之就是这样,你必须好好考虑。我还忙,拜拜!”
电话被匆忙挂断。
那头正坐在办公室里的关婧捏了把汗,自言自语:“我帮那个人办事到底对不对,到底对不对啊?窈窈会不会讨厌我?”
把笔夹在嘟起的上嘴唇和鼻子之间,还是八卦之心占据了关婧理智的上风:
“不是,他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
初夏的醺风从窗口溜来,混染小区围墙边香樟树的气味。
温嘉窈走到窗边,脑海思索着关婧的提议,手搭上窗框将窗户合拢。
未见的视角里,巷口矮墙的阴影中,修长宽大的,骨节分明的,垂下来一只手。
指间夹着一截燃烧的细支香烟,烟雾被风扯散,朦胧了手腕内的旧疤痕。
中指男戒,尾指女戒。
拇指把她的口红痕迹揉蹭进手心,柔嫩孱弱的粉色被男人掌纹的温度焐热。
蓝眸倒映她关上的窗。
烟回到唇边,星点火光在暗夜呼吸,寂灭。
第63章 芭蕉寺
北塔寺在一座很小的山上,石阶被晨露浸润,两旁的松树亭亭沿路。
温嘉窈穿一件外婆挑选的月白旗袍,长发随手侧挽,扶着老人从网约车上下来,“外婆,小心脚下。”
寺里的弘能法师是外婆的旧友。温嘉窈小时候淋雨发烧导致听力受损后,外婆曾在弘能的接见下,上山来跪拜:
“各路佛祖菩萨,如果能保佑窈窈安稳长大,我黄鸣文愿意用余生供奉还愿。”
所以在温嘉窈长大去美国留学后,黄鸣文就开始做善事还愿,每年还会定期上山斋戒修行一天。
等温嘉窈回国,自然是要和外婆一起来的。
经过山门,她的视线扫过山脚临时停车空地,一辆经典红宝石红Ferrari F80,车身线条流畅锋利,车漆光鲜浓郁,贵气昂扬,又充斥顶级的靓丽野性。
停在古朴素雅的寺院围墙旁边,怪扎眼的,
温嘉窈这么想着,继续扶着外婆往台阶上走。
早课在大雄宝殿东侧的偏殿进行。
温嘉窈跟在僧众后面诵经。上完早课,她扶起外婆,准备往七佛宝殿方向走,去参加法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