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结果,赵青淮谈不上满意,也谈不上不满意,却也知道这是皇帝所满意的结果。
自己多少也能对方响交差了。
就是不知道这三千两白银落到地方去,又要被层层扒掉多少皮。
赵青淮又想起李昭的话——什么时候这个世界能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没有不平等。
富人过于丰腴而倒掉的杯中酒,流淌着的是穷苦人家一年的生计。
他从前不认识李昭的时候,的确有些不食肉糜。
可认识李昭后,他发现原来一个月一两银子都赚不到的人,也是人。
他们也会哭笑,也有自己的细微快乐。
或许是酒馆里喝一顿浊酒,或许是和家人在树荫下分享一只烧鸡。
而权贵就这样踩在这些人的背脊上,层层踩出血来。
直到最底层的人,被踩成肉泥。
权贵们也许还要骂一句碍眼。
赵青淮想着,心中竟然滋生出前所未有的野心——若是这天下由他来掌管,事情是否会不一样。
可此时他只是一个二品大臣,在朝廷和他品阶相同或者高于他的如过江之鲫,于是面对常松然审视的不悦目光,他只能低眉敛目,应一句好。
并且他已经基本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他一直在想七年前,先帝驾崩得蹊跷,并非死在宫中,而是死在京郊祭拜天地的行宫里。
当时皇帝身边随行的官员少之又少,太子更是被留下守家,随行的只有长公主和内阁首辅常松然。
当时的赵青淮自然也不在场,据后人记载,当时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其实当时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医都不建议他前去祭拜,奈何先帝性格倔强,非要前去,还不许太子跟着。
据野史记载,临出发前皇帝曾和太子穆骁(也就是当今陛下)悄悄说:“若是我出事了,你直接继承大统。”
一语成谶,皇帝经历繁重的祭祀仪式后,步伐虚浮,脸色极差,需要两个宫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后来皇帝进入寝宫休息,并且不许人侍从。
行宫人烟稀少,暮色暗沉,树枝上传来夜猫子的咕咕叫声,显得格外惊悚凄凉。
行宫深处突然爆发出长公主凄凉的哭声:“母皇你怎么了,你睁眼看看我啊。”
她哭得衣衫凌乱,悲痛欲绝跪在皇帝床边。
而皇帝已经没有了生息,他手边是一份刚刚纂写好的圣旨,墨迹未干。
看来这个皇帝是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做了最后的安排
长公主披头散发,悲痛至极捧着圣旨,外面最后夕阳的余晖也消失,树林黑得怕人,唯有很远处的天边,飘着一道紫霞。
公主起身,看到了内阁首辅常松然站在宫殿正门前,堵住正门。
他老泪纵横:“陛下突然崩逝,老臣受陛下钦点,前来确认下一任君主。”
他接过圣旨。
圣旨上赫然是先帝的字迹,只有一行字:
“废太子,传位置长公主。”
谁想到长公主大义凛然表示,父皇虽然想要她即位,但她觉得太子更适合皇位。
今后愿意以亲王的身份,辅佐皇弟。
就连常如松也不禁被公主的品格感动。
这就是历史上最父慈子孝的场面,史称“华胥让位”,来称赞长公主品德之高尚,愿意一手扶持自己的亲弟弟,甚至连世上最令人艳羡的权力都愿意相让。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自从沈鹤猜测自己哥哥的死或许就和七年前那场皇位变更有关,赵青淮看这一切都带上了怀疑色彩。
七年前,自己哥哥离奇去世,周易平步青云,桩桩件件,为什么都赶在同一个时间段。
若非太过凑巧,其中便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今天常松然在朝堂中的表现,就验证了这一点,那就是作为三朝老臣,不管是对陛下,还是长公主,他都是具有话语权的,甚至是带有压倒性。
这朝中从来都不是只有长公主和太子一派。
还有以常如松为首的,沉默又庞大的文官群体。
这些人犹如无形的的大手,将朝廷遮得严严实实。
七年前的夺位,常如松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赵青淮想着,自己应该先从哥哥生前三日的行踪调查起来。
哥哥生命的最后三天,到底干了什么,见了谁?
这一切都值得去探究。
就在赵青淮想这许多时,李昭已经轻车熟路来到一高门大户门前。
她穿得朴素,身边竟然连个侍候丫鬟都没有。
可那小厮却恭恭敬敬把她请进门:“李姑娘来了,我家夫人近来日日念叨你呢。”
李昭刚刚迈进院子,就见一美貌妇人奔过来,嵌着明珠的步摇却丝毫不乱。
她面上汗涔涔的,面颊泛春,眼波流转,似有秋水。
她握住李昭的手,声音又柔又轻,声音脆若黄莺:“小昭,你终于回京城看我了。”
很难想李昭这样的江湖混子,会有这样的贵妇人朋友。
“是,我回来办事,顺便来看看你,”李昭举了举自己手中特产,微笑,“这是陕西的高山茶叶,带来你尝尝。”
妇人面颊白如雪,巧笑嫣然:“难为你费心。”
她接过礼品。
事实上,李昭的确买的是顶尖的茶。
但和府中别的东西比起来,还是略显寒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女人却丝毫不在意, 眼睛亮亮的,拘住李昭的手:
“几年前我还是姑娘时路遇土匪,还是你说情, 才放我离去。”
她含羞带怯低头:“后来又一路护送, 将我送进京城, 才能有今日的好日子。”
女人名为唐翡,是原本吏部尚书家的二小姐, 刚刚和礼部侍郎张琼成婚半年,正是浓情蜜意之时。
她虽为闺阁小姐,可性子落落大方, 颇对李昭胃口。
她特别喜欢听李昭讲江湖那些事,每每听到激动处,情难自己,恨不得自己冲上去。
李昭也觉得她很可爱,也就挑一些江湖趣事来讲。
对李昭来说, 江湖没什么好说的。
那是她讨生活的地方, 如果自己不是认识宋谈,没事就可以花他招摇撞骗来的钱。
自己不跑镖后, 兴许要落得一个窘迫度日地步。
可面对唐翡这样的官家小姐, 你和她讲一个铜板一大碗大家都抢着吃的烂肉面。
甚至有人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只好望着擦口水, 或者寻别人喝剩的一点面汤。
唐翡只会惊讶捂嘴,天真发问:“那为什么不去变卖一些东西呢?”
李昭很难解释, 穷人的衣服, 是穿着十余年,还带着虱子的旧袍子。
不是她身上柔软舒适,一匹十余两的薄纱。
于是李昭从来不主动去点破这些东西。
唐翡很高兴:“你今晚就别走了,留在府中。”
“正好六郎要回来了, 我要向他介绍一下我的救命恩人。”
她永远是那么娇憨可爱,李昭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自己十三岁时。
那时候,天很晴朗,没有被血色覆盖,她耳边也很静,白日有风,夜里有虫鸣,而不是日日夜夜笼罩着父母临死前的惨叫。
于是她同意了。
树木萧萧,李昭与唐翡在树下喝茶,两个女人之间,很容易就聊到感情。
唐翡从前也是见过周易的,于是试探性问:“你真的和他断了?”
李昭点头。
唐翡竟然松了口气,悄悄凑到李昭耳边:“我听六郎说,周易近来在京城中名声很不好呢。”
李昭眸色微动,淡淡笑道:“和锦衣卫沾上边的,名声好才是怪事。”
唐翡:“是啊,还好你有先见之明。”
“小昭,你什么时候想要嫁人,我可以去帮你张罗张罗。”
“虽然你家世是差了点,但配上些小门小户,或是有军功的军户,倒也不错。”
李昭能感觉到她是真心实意在为自己打算。
因此不想多说什么,笑笑岔开话题:“你不是说要做汤饼给我尝尝吗?”
唐翡惊呼:“对了,你今天一定要尝尝我的芝麻汤饼,六郎吃了都说好。”
“他那么挑剔一个人,昨天一连吃了三张。”
唐翡捂嘴偷笑。
看着张罗来张罗去的唐翡,李昭又迷茫了。
走镖,孤身走天涯,或者是嫁人,相夫教子,竟然没有丝毫区别。
于是她也上前去帮忙揉面。
唐翡急忙阻拦:“啊呀,不用你。”
“你今日是客人,乖乖坐着等吃就好啦。”
李昭又坐回去,疑惑地看她——毕竟唐翡看起来,是真的很幸福。
天色渐晚,外面传来车马声,唐翡喜出望外探头:“是六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