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蔓延开来,像刺眼狰狞的字。
赵长今心中悲然,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想要走,脚步一顿。
是那宫女拉住了他的衣角。
赵长今僵硬回头。
宫女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到,蹲下,把头凑到她嘴边。
后来穆骁问了旁边的宫人,得知那宫女上下薄唇一碰,气若游丝,没有求赵长今救她。
说得却是:“谢谢。”
“我会记得你的,死了也会……”
她眼底盈满泪水,说完这两句话长长舒了口气。
可她的泪还没有流出,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断了气。
她怔怔看着天空,像是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立刻有人把她拖了下去。
赵长今久久站在原地,像是呆了。
穆骁派人把他叫过来。
赵长今迈着沉重步伐,看向廊下的穆骁。
穆骁朝他笑笑:“太孙年纪小,顽劣了些,但你也要注意方法。”
“毕竟君臣有别,你可知道?”
穆骁从心底觉得弄死个宫女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不满意的是赵长今竟然敢公然顶撞穆仁德。
这让穆骁从心底觉得不舒服。
赵长今显然察觉到自己的不满,立马跪了下去。
穆骁敲打他过后,赵长今越发沉默寡言,郁郁寡欢。
也许就是在那时候,赵长今被穆宁泽注意到了。
毕竟失意的臣子和野心勃勃的君王,是最容易产生共鸣的。
后来听说皇姐运作,提拔了他。
穆骁也没放在心上,在他心底,赵长今就是个不讨喜的书呆子罢了。
后来穆骁散步时候,无意间看到听到赵廉在和赵长今争吵。
他看到赵廉指着赵长今:“你疯了,你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他甚至抬手打了赵长今一巴掌。
赵长今白净脸上立马浮现出印子。
可他一声不吭,沉默如同磐石。
穆骁看着“啧”了一声,没继续看下去。
后来他和赵廉提起此事,装作不在意样子:“人各有志,既然赵长今觉得我皇姐更好,没必要强留。”
虽然嘴上如此说,可穆骁作为太子,门客众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他们的各方运作下,赵长今被远远贬出京城,就连长公主也没保住他。
他被派去去陕西闹匪患最严重的地方,呆了整整三年。
那里靠近深山条件艰苦,甚至有时候连油灯布料这种东西都会短缺。
所有人都以为赵长今完蛋了。
可他熬了三年,硬生生将一个块贫瘠的地方,掌管的安居乐业,政绩卓然。
这下连皇帝也不得不注意到他,夸赞赵长今乃当世之才。
赵长今三年来,气质越发沉稳卓然,一举一动落落大方,赢得圣上夸口称赞。
而长公主在不远处笑眯眯看着赵长今,就像是在看她打磨出最好的作品。
穆骁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确是块金子。
但是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掌控这个年轻人的最好机会。
穆骁惋惜又嫉妒,快要将他折磨疯了。
其实他心底一直对皇姐有愧疚,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这皇位应该是皇姐的。
可他偏偏不愿意承认这个残酷的真相。
他只好将这份愤怒强压心底,做出一副明君模样给所有人看。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自己的影响。
自己的儿子穆仁德也对这个姑姑一直充满恶感。
四岁的穆仁德见到他姑姑时候,就吐她口水,被穆骁抓过来狠狠训斥了一顿。
穆宁泽微笑蹲下:“还是个孩子呢。”
她细长的手拂过穆仁德面颊,把他吓得气喘吁吁。
穆宁泽一走,他就躲到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穆骁身后。
穆骁恶声恶气:“怎么对你姑姑这样!”
穆仁德看着自己父皇,突然像个大人那般叹了口气:“父皇,我不喜欢她。”
“父皇也不喜欢她罢。”
穆骁心里听了却很开心。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儿子古灵精怪,甚至先皇设立他为太子,多半是看了穆仁德的面子。
可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是再没有野心的人,也与这龙椅长在了一起。
每一根筋,都连着荣耀。
别人是父亲,是掌柜的,是镖师。
而他穆骁在这个世间扮演的角色是皇帝。
他有也只有这一个身份。
失去这个身份,他还不如路边的乞丐,精明圆滑。
还没有包子店的老板聪明能干。
所以他不能失去这个身份。
他也绝不能叫自己的儿子失去。
他们穆家的人,尤其是他穆骁的后代,要世世代代与这把龙椅纠缠在一处。
所以皇帝的眸子越发暗沉。
他不是不知道皇姐的野心。
可到底如何将她制服,又不伤及朝中根本。
皇帝想着,咳嗽几声,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甚至连拿起药碗都费劲。
他侧脸对宫人说:“刚才的女子,即刻杖毙。”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知道他的脆弱与惶恐。
耳畔回荡着那女子的惨叫声,穆骁却陷入沉思。
户部尚书赵长今百鸟楼坠楼身亡。
以及兵部尚书兼任穷学阁大学士的威虎,也是重病已久。
谨身殿大学士兼任太子少傅何岑中风多年,不省人事。
内阁首辅兼任太常卿的杨穹,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为什么当年的托孤大臣,竟然多半出事?
就连何穹也是深居简出,很久没有听到消息。
皇帝神色微动,他吩咐身边太监:“访人去找何穹,就说朕想见他。”
太监陈瑟察言观色赔笑:“陛下这是想念老人了。”
“只是那何穹如今七老八十,怕是耳聋眼花……”
皇帝眼扫过去。
陈瑟诺诺,不敢说话了。
而此时的何穹,不在江南水乡享受风景,更没有儿女承欢膝下。
他的尸骨在树下沉寂许多年,此刻又重见天日……
而此时公主府中,灯火通明,穆宁泽沐浴过后,懒懒斜依榻上。
她已经鬓边染雪,而面容依旧年轻。
相比于穆骁的体弱多病,穆宁泽显然要比他更加健壮,也更加清醒些。
她听着自己门下的大臣汇报朝政,李贺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什么。
穆宁泽却出神,她透过影影绰绰的纱帘,望着李贺的侧脸。
她突然出声:“你走近些。”
李贺不明所以,连忙走近。
穆宁泽看着他,李贺紧张得喉头滚动。
对上穆宁泽深邃的眼光,他连忙低下头,可心已经乱了。
眼前的男人年轻俊俏,可眉间的讨好感,挥之不去,叫穆宁泽很厌烦。
穆宁泽看着他的眉眼,思绪不由得飘到七年前。
那个失意落寞又坚韧的臣子。
他的神情总是忧心忡忡,好像全天下的烦心事都压在他肩膀上。
穆宁泽一开始注意到他,缘由很简单。
那时候赵长今已经在翰林院坐了三年冷板凳。
他和众多岌岌无名的臣子一样,领着微薄月俸,每天干活到深夜。
那天穆宁泽心血来潮,想去翰林院找一本古集。
那时已经是深夜,她看到还有一抹幽微灯火。
她睨过去,是个不知名小官,正在书写什么。
他太过投入,竟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
穆宁泽找到自己喜欢的书卷,看了几眼,回头看那个小官竟然还在写。
他的发丝微微垂下几缕,遮掩眼下乌青。
穆宁泽还从来没被人这样无视过,她走过去:“你在写什么?”
翰林院灯火昏暗,女人面容添了几分柔和。
赵长今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连忙起身,不卑不亢:“微臣赵长今参见长公主。”
“赵长今?”
穆宁泽记性很好,立马判断出,
“你……是太子的人?”
赵长今神色复杂,没有说话。
穆宁泽歪头,手随便翻了下他的文书。
她唇边弥漫些许笑意,不解问:“太子对身边的人可不寒酸,为什么你入朝这么久,竟然还在干这种基础的抄纂工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赵长今嗓音干哑:“臣还需要磨练……”
穆宁泽点点头:“磨练。”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她没再多说什么, 放下文书转身出门。
赵长今却没有再写下去的心情,他心乱如麻,看向长公主的背影, 步伐稳健。
听闻长公主年轻时候曾经上过战场, 即使人到中年, 也神采奕奕。
又听闻长公主断事如神,性格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