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僵硬着,兀地抽泣几瞬,偏过脸,喃喃说:
“殿下只知道骂我,却不问问为什么。殿下还不如把我钉进棺材里,把我杀了。我死了,殿下方便了,还有很多人都会高兴。”
太子把她的脸颊捏回来:
“你说什么?”
她的泪水流得很凶,咬着唇不肯说话,哀凄地看他。
太子眸中掠过厉色:“什么为什么,说。”
她的胸脯起伏着,怔怔地望着虚空流泪:
“殿下还问我为什么?不是殿下一直瞒着我吗。我都知道了。”
太子眉川骤深。
身下的妇人浑身颤抖,语不成调:
“我也不想乱跑的,可是我心里实在太闷了,太难受了。殿下难道不知道吗,这里多少人看我不顺眼,当着我的面说我得意不了多久了,说殿下要选正妃了,再也不会护着我了……我想到没人的地方散散心,所以才出事的。”
太子问:“是谁说的?”
薛盈艳摇头:“谁说的重要吗?殿下为什么要瞒我?”
太子沉默暂刻,沉声:“你知道了,并无益处。”
她的性子不稳,若是知晓,必定要难过。
“对谁没有益处?”薛盈艳泪眼瞪着他,“殿下难道还能瞒着我一辈子吗?”
“殿下这些日对我时冷时热,也是因为这个,对不对?”
她哭得越来越伤心:“殿下把我当什么?”
“殿下是觉得我会让府里不安生对不对?那殿下还来救我做什么,让我在那林子里自生自灭不就好了?”
压制她身体的力道松解了,她被抱着坐起来。
她哽咽哭喘着零零碎碎说了很多,说到恼恨处,抬手就砸在太子身上。
“殿下要我怎么办……”
“殿下知不知道我害怕,我害怕……”
“我不喜欢这里,他们都说殿下要冷落我了,我不想听,我不要听……”
“殿下要娶的太子妃和良娣也在那些贵女里面对不对,我知道在里面……”
“我不能去问个清楚,我只能躲开,这也是错吗……”
“……”
而太子除了那八个字,再也没说过别的。
帐外,太监小心翼翼通报的声音传进来。
猎典还在继续,需要副君主持大局。
薛盈艳也哭得没有力气了。
太子把她放下来,盖好云被。
她喃喃说:
“我喜欢凝光玉,殿下不要伤它。”
太子嗯了一声。
“还有那些护卫,是我让他们走的,不关他们的事,殿下不要罚他们……”
太子没有再说话。
指腹抹过她眉心、唇瓣。
起身出了幄帐。
第84章
日渐金浓, 狩猎的队伍都开始回拢。
等到猎典彻底罢围结束,所有人就要跟随储君鹤驾还于北郊行宫。
所猎得的猎物都会交由北衙禁军处置,他们这支队伍好不容易合力又猎得一头野猪, 队伍里的男子们将猎物简单处置,预备带去给最近的禁军兵士。
而脸色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女娘则说,自己身有不适, 想提前回营帐。
她脸色实在不好看,众人自然只能同意。
因为已经在山林边缘,故而她只带着身边侍女骑马离开也无人阻拦。
谢玲珑带着汀儿, 逐渐离开身后队伍的视线。
下了长坡, 两匹马却顿住, 转了向。
因为范围回缩,且追随副君身旁的军士众多,故而想要追寻痕迹并不难。
但她还在踌躇犹豫。
汀儿:“姑娘,咱们真的要去吗?”
要不要去?谢玲珑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若是现在不去, 等到驾还行宫后,她便更难以见到他了。
她苦撑身体,也要来这一次猎典, 就是为了最后的一搏。
她哭了许多日, 因为那一次贤妃举办的宫中花宴,她并没有收到邀帖。
她去询问父亲, 父亲给出的答案印证了事实。
她的名字被筛了下来。
她哭着问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份,父亲的回答只有一声叹息。
可是她不想就此认命。
嫡母把她找去, 说家里已经再给她择选亲事。
她一个一个听过那些人选,要么是和她连话都没有说过两句的贵族子弟,要么是谢家要提拔的门生。
她连他们的长相都模糊,将来却要去给这些素昧平生之人的其中一个生儿育女?
这天下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
所以她还想争取, 如果她将她的恐惧、不安,悉数告诉那个人,舍命求他,他会不会,看在他们之间终究不同的情分,给她一个容身的可能?
就算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真的是因为她的身份,她也想听他亲口说。
她曾经也喊过他哥哥的,小的时候,她还记得,他曾经有应过的。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殿下。
最终,马儿调了头,朝和回营不同的方向而去。
…
号角闐鼓又起一轮,响遏入云。
东侧的亲兵亲来报有迷路的贵女前来求援时,是全安听的。
“是太师府的七小姐。”
全安沉默片霎,目光复杂:
“迷路到这里来?”
亲兵也讪笑一声:“这是谢小姐的说法。”
“谢小姐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女,说是想要离群回营,但是走着走着就寻不到方向了,原本的队伍也不知所踪。听到我们这边鸣镝的响动,就追寻过来。”
“谢小姐受了惊吓,看着脸色极差,说想求殿下,带她一起回营。”
全安摇了摇头。
他们承徽娘子前头才走失,现在这位也来迷路。
娘子不稳重玩性大能解释,一个身处护卫重重家族队伍里的贵女贸然离队到这边来……
看来这谢小姐也是不打算遮掩了。
“把人带过来吧。”
谢玲珑手指绞着,跟在亲兵身后。
但没有见到太子,一抬头,见到的还是全安。
全安回挥手,将四下亲兵打发远了些。
她脸色微变。
当时在绮华苑鸣涧楼里,也是这个人拦她。
这回又要——
“谢小姐。”全安微笑,“是专程来求见殿下?”
谢玲珑瞳中一缩,维持住体面:“我是迷路,寻声到此,想求殿下……”
全安:“若是迷路,咱家即刻便派人送小姐回营就是,此等小事,倒是不必禀上殿下。”
谢玲珑脸上惨白,喘息片刻:
“……我,我想求见,殿下。”
全安暂且未动。
谢玲珑淌下泪来:
“劳烦公公通禀,望……太子哥哥,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容我说上两句话,只两句。我从未求过太子哥哥什么,从前,太子哥哥说过,若我被欺负,是可以来求他的……”
全安皱眉。
最终还是让她在此等候,自己朝中心去。
没多久,就回来了。
谢玲珑眼里升起希冀。
但看到全安身后多出两个生面孔的年轻太监,并且神色严肃时,心中猛跳。
全安驻步,深看了她一眼:
“殿下有令,太师府女儿行止欠端,先行锁押,待召此次太师府随行主事之人前来问责,过后再议。”
说罢,又叹息了一声:“谢小姐,您今日来的真不是时候。上回裙幄宴的事,殿下没有处置您,已经是看在情分上。”
听到“裙幄宴”,谢玲珑骤然愕窒,紧接脑中想清全安前面说的话,则转变成惊恐。
这次谢家跟来的人里,做主的是太师次子,二房的主君谢正旭,也就是谢玲珑名义上的二叔。
二房对谢玲珑一向不咸不淡,都是和苏氏的儿女亲近更多。
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他们是不可能护着她的。
上一回她在裙幄宴上求见,后果已经那样严重,这一回若是因为她从而谢氏被问责——
谢玲珑都能想到这一次回去,会是什么样疾风暴雨。
说罢,一挥手,两个年轻太监上来就要锁拿她。
谢玲珑不敢置信,等到手臂真正被锁住的时候,才真正坍了架。
“公公……!殿下!殿下!不要……”
她全身都瘫软了,天塌地陷也不足以形容此刻。
她都已经拿从前的情分来求他,她从前从未求过他什么,只求见他一面,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此刻脑海里却诡异地响起一句暴怒的话来——“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是姜荣说的,他说她根本就不了解太子。
亲眼看见太子宠爱上别的女人,还不足以打破这个认知,因为帝王家哪里有不三妻四妾的呢。
宠爱上别的女人是一回事,太子的性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
可现在,看似坚固的护架原来这样不堪一击,悬在头顶的落石真真正正轰然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