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公!”一道身影急奔过来,将两个年轻太监挥开,“别碰她!”
见到来人,全安让两个下属退开。
姜荣将谢玲珑护在身后,向全安作揖:“公公!”
全安:“诶哟,荣郎君可别,咱家哪里受得起。”
姜荣满头大汗:“公公,她不懂事,惊扰了殿下,我替她向殿下赔罪了,求殿下开恩,不要问责谢家,否则她就——”
谢玲珑抬眼,第一次从背后看姜荣。
才发现这个人其实已经长得这样高,能够挡住她不曝于风雨之前。
他总是在她身边神出鬼没,就和今天一样。
全安笑了:“荣郎君,您以什么身份替谢小姐赔罪呢?”
姜荣冷汗淋漓,咬紧牙关:“我要见表兄,我亲自向他求情。”
全安沉默暂刻,终究还是去通报了。
这一次回来,说:“荣郎君请吧。”
顿了顿,挥手让手下人动作。
太监们将谢玲珑钳制住。
“谢姑娘也去。”
谢玲珑惊慌,但这次姜荣身侧握紧拳,没有阻拦。
他偏首回来,眼中的情绪让她难以读懂。
“不让你亲眼看,你就是不会信。”他说了无头无尾的一句。
谢玲珑屏住呼吸。
但很快她就知道,姜荣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被带到中心处。
她被押着,看见姜荣单膝跪地行礼。
太子手中握着马鞭,神情如常,极冷淡地睥睨。
谢玲珑从前对这样的冷淡很是痴迷,在闺中画了很多画,描绘的都是同一双眼,同样的神色,画完,又觉得不及真人万分之一。
可现在,她却汗毛直立。
姜荣焦急地说话,为她求情。
“……表兄!她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太子淡淡道:“你拿什么为她发誓。”
姜荣仰首急言:“表兄,您知道的,我心悦她,我会回去求爹娘——”
“你的婚事,不由你做主。”太子冷声,“太师府与卫国公府,不会再成为姻亲。你父母也不会允许你娶谢氏的女子。”
姜荣跪在地上,捏紧拳,最后哀声求,那今日至少不要问责谢家,说她只是年少不懂事。
谢玲珑满面煞白,直到这个时候,太子才朝她看来今日的第一眼。
那目光里,像是看一件待量价值的死物。
微微眉皱,只有冰冷的漠视。
即使真有动绪,也只是淡淡的厌恶。
其实从前也是这样的,但是她没有看透,她只是自以为是地认为目光的主人威严肃正,却没有想过这样的无情降临到身上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怕。
她全身都觉得冷。
她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姜荣说她不了解太子。
伴君如伴虎,是如此令人悚惧万分的五个字。
最终,姜荣磕了头,太子还是改了成命。
从召谢家的人来问责领人,改为把她领回去,敲打几番。算是保留了表面的体面。
但她被六率府亲兵带回营帐时的模样,已经足以路上遇到的许多人猜度议论。
是非之地,风声传的就是最快的。
日落,罢围回往猎宫。
此刻是暂且休整,以备入夜夜宴之时。
霍肇回来的时候,侍女们说薛盈艳受了惊吓,又疲累,太医来看过之后,已经喝药睡下了。
留下来看人的小宏子进来,报:
“启禀殿下,适才勋国公府送来数盒珍品药材,还有不少女子喜爱的首饰珍玩,说是赔礼。”
霍肇饮了一口茶,淡淡:“什么赔礼?”
小宏子:“带礼来的是勋国公府卓大姑娘身边的女使,说听闻承徽娘子急病,卓大姑娘心中不安。说是今日在山里射猎时,勋国公府的队伍和另外两支队伍因为一只大鹿,曾和承徽闹了不快,虽然当时出言和娘子争执的不是卓家人,但毕竟是因为此间事,娘子才离山独走,最后出了事。”
“是以卓大姑娘送礼前来,代家中向殿下赔罪,望承徽早日病愈,如此方才心安。”
小宏子边说着,站在上首侧旁的全安暗暗抿了唇。
这位卓大姑娘,倒是比谢家小姐聪明些……
“处置掉。”霍肇淡声。
全安和小宏子一惊。
全安看了一眼主子神色,一下就明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聪明人不假,可太聪明的人心思就深,殿下或许欣赏心思深的女子,但前提是这样的女子在合适的位置。
赶紧招呼呆着的小宏子:“还不快下去,那些送来的东西,别放到娘子跟前。”
小宏子应下,赶紧跑出去。
殿中沉寂下来。
霍肇垂眸,凝睇盏中清荡涟纹。
耳畔又回荡起哭得不成样子、惶惧喘不上气的声音——
“他们都说殿下要冷落我了,都说我得意不了多久了……”
“殿下要娶太子妃了,要有良娣了……”
“殿下知不知道我害怕,我害怕……”
他掌中收紧,杯盏薄胎,在骨节的重压下快要不堪一击。
……难怪她怕,她怎么能不怕。
先前的谢氏女,现在的卓氏女,将来还有更多,今日只是一点迹象。
看看帝京里这么多的世族女子,千谋百计心思各异,身后还有出谋划策的家族,根系甚广,如今还未曾真正选妃,朝堂里的暗流便已然汹涌。
她是个笨的,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让她失了分寸,一生气就只会乱跑,只会哭得乱七八糟地发小脾气,又懒又娇,成日就是吃喝玩乐,没有半点心眼,更不知道什么是蛰伏、什么是迂回,要如何斗得过?
将来,别人给她下套,她怕是都兴高采烈地往里进。
要是将来没有看住,又或是哪里疏忽,说不定,她的命都会——
霍肇神色极冷。
掌中茶盏砰然骤碎。
—
薛盈艳睡了很长一觉。
醒来的时候,眼睛只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喊人。
殿外已经彻底黑了,外头的人听见她的声响,进来点起灯。
她糊里糊涂地被抱起来,脑袋抵着来人的胸膛磨蹭几下,倏地感觉不对。
一抬头,心快吓得从嗓子眼跳出来。
“殿,殿下……”
刚睡醒不受控的眼泪水从眼尾冒出来。
“殿下做什么……?”
太子的面色极沉,把她的脑袋压回去。
薛盈艳还混乱迷瞪着,心鼓砰砰地震动,都分不清是慌乱还是害怕。
“孤给你一个孩子。”头顶忽然响起声音。
薛盈艳呆了片霎,猛地睁大眼。
太子继续说:“孤暂且不娶正妃,在这段时间里,你只要先生下孤的长子长女,孤便能设法提你为良娣,如此,你便无需再这般惶然。”
薛盈艳深吸一口气。
唇瓣颤动着,但只有一丁点声,比蚊蚋还不如。
木讷僵硬:
“殿下,在说什么……?”
第85章
温昏的光影下, 她的脸色却实在不算好看。
刚睡醒的迷怔此刻已经跟着背后渗出的冷汗一起消失殆尽,留下冰凉的煞白。
孩子?
要她生个孩子?
东宫的长子长女?
她?
等生了孩子,他就把她提为良娣?
薛盈艳看不到自己此刻什么表情, 她的脑袋靠在男人肩上,脸蛋被他捧起来。
她只看得见他深瘆的眼珠。
她方才的问题,太子没有再回答一遍的意思。
只是摩挲她的腮颊。
显然她是听清楚了, 只是还没有转过弯来,他一如既往地舍赐她时间想清楚。
薛盈艳的骨血都渐渐发凉了。
分明是听得懂的词语,但一股脑涌进脑子里之后, 就变成一堆滩成泥的浆糊。
这个人提出来, 会设法提她做良娣。
良娣, 太子妃下最高的位分,无太子妃时可代行太子妃之职,同正三品。
将来若是储君登基,必然为宫中领袖嫔墙之宠妃。
一个没有家世、出身市井的女人, 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这样的身份的。
如果是当初连承徽是什么都不知道、得知承徽位同五品官、比县令要高,就能欢天喜地得做梦都滋滋发笑的她,大抵会高兴得晕过去。
但此一时, 彼一时了。
更何况这个良娣的身份, 和“孩子”绑在一起。
生孩子,他要她给他生孩子。
薛盈艳的牙关想要吱摩颤响, 攥着手都要忍耐不住,咽间不断地滚动:
“殿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霍肇紧盯着她,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
这段时日的教训已经足够了,薛盈艳抿了抿唇,微垂下眼, 轻声:
“妾身知道殿下疼惜我,可是以妾身的身份,这样怕是不合规矩,妾身不敢妄想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