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119)

  “全公公!”一道身影急奔过来,将两个年轻太监挥开,“别碰她!”

  见到来人,全安让两个下属退开。

  姜荣将谢玲珑护在身后,向全安作揖:“公公!”

  全安:“诶哟,荣郎君可别,咱家哪里受得起。”

  姜荣满头大汗:“公公,她不懂事,惊扰了殿下,我替她向殿下赔罪了,求殿下开恩,不要问责谢家,否则她就——”

  谢玲珑抬眼,第一次从背后看姜荣。

  才发现这个人其实已经长得这样高,能够挡住她不曝于风雨之前。

  他总是在她身边神出鬼没,就和今天一样。

  全安笑了:“荣郎君,您以什么身份替谢小姐赔罪呢?”

  姜荣冷汗淋漓,咬紧牙关:“我要见表兄,我亲自向他求情。”

  全安沉默暂刻,终究还是去通报了。

  这一次回来,说:“荣郎君请吧。”

  顿了顿,挥手让手下人动作。

  太监们将谢玲珑钳制住。

  “谢姑娘也去。”

  谢玲珑惊慌,但这次姜荣身侧握紧拳,没有阻拦。

  他偏首回来,眼中的情绪让她难以读懂。

  “不让你亲眼看,你就是不会信。”他说了无头无尾的一句。

  谢玲珑屏住呼吸。

  但很快她就知道,姜荣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被带到中心处。

  她被押着,看见姜荣单膝跪地行礼。

  太子手中握着马鞭,神情如常,极冷淡地睥睨。

  谢玲珑从前对这样的冷淡很是痴迷,在闺中画了很多画,描绘的都是同一双眼,同样的神色,画完,又觉得不及真人万分之一。

  可现在,她却汗毛直立。

  姜荣焦急地说话,为她求情。

  “……表兄!她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太子淡淡道:“你拿什么为她发誓。”

  姜荣仰首急言:“表兄,您知道的,我心悦她,我会回去求爹娘——”

  “你的婚事,不由你做主。”太子冷声,“太师府与卫国公府,不会再成为姻亲。你父母也不会允许你娶谢氏的女子。”

  姜荣跪在地上,捏紧拳,最后哀声求,那今日至少不要问责谢家,说她只是年少不懂事。

  谢玲珑满面煞白,直到这个时候,太子才朝她看来今日的第一眼。

  那目光里,像是看一件待量价值的死物。

  微微眉皱,只有冰冷的漠视。

  即使真有动绪,也只是淡淡的厌恶。

  其实从前也是这样的,但是她没有看透,她只是自以为是地认为目光的主人威严肃正,却没有想过这样的无情降临到身上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怕。

  她全身都觉得冷。

  她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姜荣说她不了解太子。

  伴君如伴虎,是如此令人悚惧万分的五个字。

  最终,姜荣磕了头,太子还是改了成命。

  从召谢家的人来问责领人,改为把她领回去,敲打几番。算是保留了表面的体面。

  但她被六率府亲兵带回营帐时的模样,已经足以路上遇到的许多人猜度议论。

  是非之地,风声传的就是最快的。

  日落,罢围回往猎宫。

  此刻是暂且休整,以备入夜夜宴之时。

  霍肇回来的时候,侍女们说薛盈艳受了惊吓,又疲累,太医来看过之后,已经喝药睡下了。

  留下来看人的小宏子进来,报:

  “启禀殿下,适才勋国公府送来数盒珍品药材,还有不少女子喜爱的首饰珍玩,说是赔礼。”

  霍肇饮了一口茶,淡淡:“什么赔礼?”

  小宏子:“带礼来的是勋国公府卓大姑娘身边的女使,说听闻承徽娘子急病,卓大姑娘心中不安。说是今日在山里射猎时,勋国公府的队伍和另外两支队伍因为一只大鹿,曾和承徽闹了不快,虽然当时出言和娘子争执的不是卓家人,但毕竟是因为此间事,娘子才离山独走,最后出了事。”

  “是以卓大姑娘送礼前来,代家中向殿下赔罪,望承徽早日病愈,如此方才心安。”

  小宏子边说着,站在上首侧旁的全安暗暗抿了唇。

  这位卓大姑娘,倒是比谢家小姐聪明些……

  “处置掉。”霍肇淡声。

  全安和小宏子一惊。

  全安看了一眼主子神色,一下就明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聪明人不假,可太聪明的人心思就深,殿下或许欣赏心思深的女子,但前提是这样的女子在合适的位置。

  赶紧招呼呆着的小宏子:“还不快下去,那些送来的东西,别放到娘子跟前。”

  小宏子应下,赶紧跑出去。

  殿中沉寂下来。

  霍肇垂眸,凝睇盏中清荡涟纹。

  耳畔又回荡起哭得不成样子、惶惧喘不上气的声音——

  “他们都说殿下要冷落我了,都说我得意不了多久了……”

  “殿下要娶太子妃了,要有良娣了……”

  “殿下知不知道我害怕,我害怕……”

  他掌中收紧,杯盏薄胎,在骨节的重压下快要不堪一击。

  ……难怪她怕,她怎么能不怕。

  先前的谢氏女,现在的卓氏女,将来还有更多,今日只是一点迹象。

  看看帝京里这么多的世族女子,千谋百计心思各异,身后还有出谋划策的家族,根系甚广,如今还未曾真正选妃,朝堂里的暗流便已然汹涌。

  她是个笨的,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让她失了分寸,一生气就只会乱跑,只会哭得乱七八糟地发小脾气,又懒又娇,成日就是吃喝玩乐,没有半点心眼,更不知道什么是蛰伏、什么是迂回,要如何斗得过?

  将来,别人给她下套,她怕是都兴高采烈地往里进。

  要是将来没有看住,又或是哪里疏忽,说不定,她的命都会——

  霍肇神色极冷。

  掌中茶盏砰然骤碎。

  —

  薛盈艳睡了很长一觉。

  醒来的时候,眼睛只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喊人。

  殿外已经彻底黑了,外头的人听见她的声响,进来点起灯。

  她糊里糊涂地被抱起来,脑袋抵着来人的胸膛磨蹭几下,倏地感觉不对。

  一抬头,心快吓得从嗓子眼跳出来。

  “殿,殿下……”

  刚睡醒不受控的眼泪水从眼尾冒出来。

  “殿下做什么……?”

  太子的面色极沉,把她的脑袋压回去。

  薛盈艳还混乱迷瞪着,心鼓砰砰地震动,都分不清是慌乱还是害怕。

  “孤给你一个孩子。”头顶忽然响起声音。

  薛盈艳呆了片霎,猛地睁大眼。

  太子继续说:“孤暂且不娶正妃,在这段时间里,你只要先生下孤的长子长女,孤便能设法提你为良娣,如此,你便无需再这般惶然。”

  薛盈艳深吸一口气。

  唇瓣颤动着,但只有一丁点声,比蚊蚋还不如。

  木讷僵硬:

  “殿下,在说什么……?”

  第85章

  温昏的光影下, 她的脸色却实在不算好看。

  刚睡醒的迷怔此刻已经跟着背后渗出的冷汗一起消失殆尽,留下冰凉的煞白。

  孩子?

  要她生个孩子?

  东宫的长子长女?

  她?

  等生了孩子,他就把她提为良娣?

  薛盈艳看不到自己此刻什么表情, 她的脑袋靠在男人肩上,脸蛋被他捧起来。

  她只看得见他深瘆的眼珠。

  她方才的问题,太子没有再回答一遍的意思。

  只是摩挲她的腮颊。

  显然她是听清楚了, 只是还没有转过弯来,他一如既往地舍赐她时间想清楚。

  薛盈艳的骨血都渐渐发凉了。

  分明是听得懂的词语,但一股脑涌进脑子里之后, 就变成一堆滩成泥的浆糊。

  这个人提出来, 会设法提她做良娣。

  良娣, 太子妃下最高的位分,无太子妃时可代行太子妃之职,同正三品。

  将来若是储君登基,必然为宫中领袖嫔墙之宠妃。

  一个没有家世、出身市井的女人, 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这样的身份的。

  如果是当初连承徽是什么都不知道、得知承徽位同五品官、比县令要高,就能欢天喜地得做梦都滋滋发笑的她,大抵会高兴得晕过去。

  但此一时, 彼一时了。

  更何况这个良娣的身份, 和“孩子”绑在一起。

  生孩子,他要她给他生孩子。

  薛盈艳的牙关想要吱摩颤响, 攥着手都要忍耐不住,咽间不断地滚动:

  “殿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霍肇紧盯着她,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

  这段时日的教训已经足够了,薛盈艳抿了抿唇,微垂下眼, 轻声:

  “妾身知道殿下疼惜我,可是以妾身的身份,这样怕是不合规矩,妾身不敢妄想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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