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120)

  “再说了,殿下也知道,妾身的身子,不大好……”

  她是天生的胞宫虚寒,月信时常常小腹疼痛,来太子府后,其实一直有太医来给她调理,但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调理好的。

  就像有些女子容易受孕,有些女子就不大容易。

  而平日里除了月信时不大舒服,她的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索性也不怎么管了。

  她嫁给孙世耀的时候,孙世耀身体倒是很好,阳刚的汉子,无奈相处的时间才一年半载,孙世耀就去挣功名了,一去不复返。

  后来嫁给李阑,李阑和她做夫妻的日子比孙世耀要长,可苦读书的文弱书生,那方面又因为疲累而弱些。

  渐渐地,她对生养孩子,就变成了抛诸脑后的状态。

  直到此刻,她才直面这件她一直下意识忽略过去的事。

  薛盈艳缩着身子,手指攥着心口的交襟,不断紧搓。

  一股深切的恐惧从脚底生到天灵,她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她怎么能把这么要命的事给当做不存在!

  眼前的男人不是孙世耀,也不是李阑。

  他的身体比寻常的男人要英武雄健得多,王朝的副君,一饮一食都有无数的人精心准备,整个太医院的太医来研究调理,若不是壮年强横,又怎么能率部狩猎猛兽。

  而他还这样的年轻,她每回伺候他,没有任何一回能撑着全程都神智清醒,能撑到半程,都是他那回刻意放过她了。

  而她要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

  只要他不放她出东宫,还会很长,很长。

  东宫里也没有给妃嫔准备避子汤的惯例。皇家开枝散叶是规矩,怎么会自断嗣脉。

  她的身子再受孕艰难,怀上他的子嗣,也只是早晚的事。

  是以,她方才说完“不大好”三个字,就听到耳边一声沉笑。

  “孤答应给你,就不是妄想。”

  太子将她锢得更紧,淡淡:

  “这段时日,孤冷着你了,是孤不对。”

  “回府之后,你搬回主殿来。”

  他轻吻她的耳畔,让她不要怕,将来总有他护着她。

  灼滾黏綢的漆黑深流灌進她的耳窍里。

  她听到他说会怎么让她快些怀上,白日有太医配的汤药,还会有专门助女子有孕的女医来为她调理推拿,夜里他会让她呑得更多、深處浸得更久……

  他会比从前更疼爱她,加倍地疼爱她。

  像是一尾游鱼,被迫朝着越来越温暖的水域游去,

  直到游到再无力气,彻底溺斃在永不无底、与焚浆无异的慾渊里,永世不得翻身。

  薛盈艳浑身都在发唞。

  男人每说一个字,她的戰慄就劇烈一分,他说的时候,掌握抚着她的腰側,她控制不住哆嗦。

  眼睛渐渐泛空,恨不能当场就晕过去。

  四下好似生出无数的黑雾,牢牢地锁住她。

  再也控制不住,惊恐地流下泪来。

  泪珠滑落到男人的掌侧,咸腥滚烫。

  她感觉到脸颊上的力道遽然加重。

  太子问:“怎么哭了?”

  他的神色丝毫不变,但她知道,他在不愉、疑忌。

  泪水已经下来了,收也收不回去了。

  薛盈艳深深地喘了一下,纵容珠泪掉得更多,眼睛里升起“感动”。

  “妾身只是……太高兴了。”

  她依偎到他的颈窝。

  笼中之鸟空窥而不出,唯有投身入怀,方能暂且不杀。

  “殿下对妾身这样好,可是妾身不知道怎么回报,妾身什么都给不了殿下,所以妾身才惶恐。”

  “殿下说要给妾身良娣之位,我,我怕殿下会为难,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的出身……”

  太子垂首,吻她的鬓发。

  他看不得她这样卑微。

  眉川浅拧。

  她从来都是娇蛮横行、张扬肆意的,是听到了多少不好听的话、受到了多大的惊吓、又心底里生出多少恐惧,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他说,“孤说出来,就会做到。”

  薛盈艳颤抖地喘气,片霎,唇角艰难牵扯起起来:

  “殿下,妾身真的……”

  太子:“真的什么?”

  她的泪水还在流,最终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抱上去,力气比以往都要紧。

  下颏抵在他的肩上。

  这样的姿态,彼此无法对面。

  她眼里望着虚空,泪水和脸色一样倔凉。

  咬牙切齿,简直想杀人。

  ——

  春狩结束后,众部回往京城。

  盛典过后,内外都有赏赐,太子府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承徽娘子从春狩回来后,就病了。

  太医来看过,没诊出大病,但娘子成日昏昏沉沉,十分萎靡。

  病得还不轻,起不来床。

  太医院的圣手轮番来过,最后也只得出个模棱两可的结果。

  是受了惊吓、日夜不安,郁气所致的心病。

  第86章

  “咳咳。”

  妇人臂扶凭几, 怀拥被衾,捻着帕子掩唇轻咳,手伸出帐外。

  从春狩回来已经好些日了, 她越发精神恍惚,困倦嗜卧。

  太医换着方子、手段为她调养,但她每日还是茶饭少进, 眼瞧着人都消瘦了一两分。

  今日诊过脉,太医便要起身出内殿。

  薛盈艳又垂首浅浅喘咳了两声,桃眸翘抬。

  隔着薄薄的纱帐, 她都能隐约瞧见白胡的圣手皱眉色肃、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只顿了一下, 偏首倚回靠枕。

  太医暗叹了一声,退往外殿。

  她听见外面若有若无的模糊禀声。

  她住回主殿来了,但一直病着,太子自然不会让她侍寝, 近几日,又住回宫里。

  这次倒不是因为发怒。

  全安说,朝廷已经坐定了要大力清整改革漕运。朝野内外, 上至端拱于九重之上的陛下, 下到文武百官,自帝京至州府, 无不是熬油费火日夜纷忙。

  又说前往地方清查的首批官员前两日就出发了,其中不少是太子平素亲近的人, 其中包括刚授了官的太傅府温三郎、春狩时救她出林子的威远侯府王九郎。

  薛盈艳当时听过,心鼓促跳了两分。

  托赖朝里大事,她延延挨挨地也躲到了今日。

  那日那些话,着实给她三毛七孔的心都吓坏了。

  但再怎么躲, 也躲不了一世。

  她的病未可知还能“病”多久。

  这段时日为了卧床不起、不进饮食,她简直是把半辈子的忍耐都花上了。不能出去玩儿,不能吃爱吃的,不能好好打扮,还要每日喝药,何苦来哉。

  而太子今日早归了。

  侍女们将垂下的罗帐褰起,挂上金钩。

  外殿的言语好似停了。

  暂刻的寂静过后,有熟悉稳重的步履声切近。

  薛盈艳咽了咽涎沫,双手叠着交放在凭几扶手上,强撑着不要慌慌发抖。

  很快,太子身着常服,神色沉冷,自屏风后转出。

  侍女们鱼贯退出去。

  “殿下。”她乌发披散着,粉面上忧色悒悒,见了他来,眸中却盈满情意。

  抚了抚心口,就撑着身想离开凭几。

  男人在榻边坐下,冷眼看着她将床具推开,扑进他怀里。

  她抱紧了他,感受到他的掌只是冷淡地压在她的背后,而他胸膛里的心跳,沉稳、分毫不乱。

  没有动容,遏抑冷漠。

  于是此消彼长,她的心鼓忍不住狂震起来。

  她不抬头,脸颊埋在他的颈窝摩挲,娇怨:“殿下,怎么才回来。”

  霍肇垂眸看着怀里的妇人。

  “……承徽的病,实非实症,说是惊吓所致,也不见惊伤肺腑。”太医神色复杂,犹疑斟酌着上禀,

  “想来还需承徽自己想开,多向外走动,恢复饮食,便可不治自愈。汤剂虽可医病,但是药三分毒,久喝反倒坏事无益了。”

  话中有话。

  所言为何,并不难听出。

  薛盈艳久久听不到回应,只能硬着头皮抬起脑袋来。

  对上男人寒凉深黑的眼眸,背上一瞬就起了飕飕的毛汗。

  霍肇将她抱到腿上坐稳。

  薛盈艳低促惊呼过。

  “殿下?”

  却见男人微眯起眼,似笑非笑问:

  “你何时能好?”

  薛盈艳心一抖。

  下意识想要问太医如何说的,然而一股细流窜过脑弦。

  旋即在男人腿上扭捏动弹两下,细臂款洽笼住他脖颈,怯声说:

  “妾身每日都按太医说的喝药,每回扎针都没躲过的,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夜里睡不好,白日也不想吃东西。”

  霍肇笑了一声:“是么。”

  薛盈艳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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