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用午膳时,在寝殿里兜兜圈子身边都有六七个侍女陪着,要知道以正常规矩,承徽身边宫女最多八人,太监两人。
种种早已超了规格。
也是,这么些年就纳了这么一个,如何不宝贝些。
只是为保稳妥,还是小心试探一番。
霍肇沉默片霎,道:“将东配殿给她。”
洪喜胜霎时老嘴一撮,老眼一睖。
住配殿,那和住主殿又有什么……
不给他多想时间,上头的命令还在继续。
“她身边的人都不是伺候久的,方才跟着她的那些留给她,让全安再去选几个宫里伺候过的老人。”
“是。”
“她有个贴身丫鬟在漪澜苑,明日将人调来,给她作一等婢女。”
“是。”
霍肇神色淡然:“至于太监,她是个胡来没规矩的,让德贵带着他那些徒弟去跟着她,在府里的时候,让全安多看着。”
洪喜胜有些口干舌涩:“是是,老奴都记下了。”
记下这些,就应下去行事了。
但老太监没挪步,而是小心翼翼提了另一桩事:
“殿下,方才蒋太医说,需用些温补的药给薛承徽调理身子。奴才想着,库房里有一味宫里来的仙经养身丸,只是不知,可不可用?”
霍肇狭眸微眯,冷道:“此事为何不问蒋吏。”
这话听起来着实是这老东西老糊涂了,该用什么药,不问太医院,来问主子?
洪喜胜诶哟地告罪,解释道:“殿下,这仙经养身丸乃是御贡之物,珍贵非常,太医也说是最好的。只是按着规矩,诸如此等御赐珍品,没有殿下的允准,是不能给薛承徽用的呀。”
霍肇眉宇间掠过不耐:“给她用。这些微末的东西,往后不用来禀了。”
洪喜胜胸腔里大跳:“老奴明白了。”
霍肇冷睇这老货一眼,沉声:“东配殿给她之后,若有什么要换改 ,让她自己从库房挑。”
似是不欲再听这些烦琐小事。
洪喜胜谄笑应下后,小步退下。
趁着今日时辰还早,东配殿那边这就该加紧收拾出来了。
……
午膳后喝完太医新开的药,薛盈艳一睡便到了快晚膳的时候。
醒来时,侍女来禀报,说殿下入宫了,召廷臣政事堂议事,至今未回。
薛盈艳才不管这些政事不政事的,只象征性地问问,要紧的是她肚子饿了。
外头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那新药里头都下了什么东西,让她睡得昏天暗地。
而下了床,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洗漱穿戴后,副总管太监全安从殿外进来,笑眯眯给她行礼。
全安说,要册封她的太子谕令已经发到中书了,只差之后礼部的册封文书。
“恭喜承徽,贺喜承徽。”
殿中众侍一齐向她道贺。
薛盈艳倚在贵妃榻上,肚子是饿瘪的,头是还昏着的,连一群人朝她行礼的不习惯都没力气去在意了。
手背撑在颌下,懒懒打了个哈欠。幽慵之时,最是多情娇态。
启唇叹了口气,让他们都起来吧,别这么多人杵她跟前了,怪挤得慌的。
全安回头眼睛示意多余的人出去,随后又将太子对她的一应安排细细说来。
薛盈艳听完,就问:“那我今晚住东配殿?”
全安噎了下:“这……承徽,东配殿还未收拾好。”
薛盈艳轻哼了声,眉眼里哪有乖顺,不是乖戾便不错了。
全安眼观鼻鼻观心。
然而下一瞬,贵妃榻上的妇人忽地蹙眉,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能不能换了呀。”
全安一愣,抬头:“承徽说什么?”
薛盈艳眉心蹙得更紧了:“我不喜欢承徽来承徽去的,半点不好听。”
全安登时面露为难:“可这是规矩,这是敬称……”
“什么规矩呀,我都不在意。”薛盈艳驳他,撑起来身,“以后就都叫娘子好了,这总可以吧。”
全安讪讪半霎,说:“这倒也不错的,原本下头人也是称您承徽娘子。”
薛盈艳满意了,又靠回去。
随后嫣唇轻翘,桃眸水波如勾似的,盯着面前的太监。
片刻,忽而幽幽慢唤:“……全安公公。”
声音也极致酥软,要是离得再近,能直搔到心肉深处。
全安在触到她眼波时就已经猛地一个激灵,此刻正暗暗咬着牙。
一是庆幸自己是个阉人,但即使如此,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二是警铃大作,怪不得主子下令,要他们多看着这位,果真还是殿下英明。
全安赔笑道:“娘子唤奴才姓名即可,娘子可是有何吩咐?”
薛盈艳纤指抚了抚发鬓,柔声:“也没什么事,就是今日殿下同我说,若我有什么想要的,就和你说。所以……”
全安了然:“娘子尽管吩咐。”
是要问殿下的行踪?还是又想做什么不好办的事了……
“我的俸禄什么时候能领啊?”妇人眨巴着眼睛问。
全安呆了。
薛盈艳坐直身,满脸认真地和他算:“殿下说了,我有俸禄的,难道不能提前领吗?你看啊,方才你们这么多人恭喜我,若是换在别处,有了喜事,我是不是该赏赐你们些东西?而且昨夜那样大的雨,府里这么多人出去找我,也着实辛苦了,这也得打赏打赏对吧?这都需要银子呀,所以我何时能领啊?”
全安脸上都木了,好一会儿,僵硬着点头附和:
“……娘子,想得周全。只不过昨夜出去的人,殿下也都赏过了。至于俸禄……文书未下,您便还没有俸禄。”
薛盈艳大惊:“那文书不下来,我就半点银子也没有吗?”
她都当了五品官了,五品也这么穷吗?
她住着金殿,睡着金屋,她下头坐着的这张贵妃榻都价值千金了,而她居然没有钱花?!
这还不如当奴婢,明天可就是领月钱的时候了。
她悲从中来,转口就丧气地问:“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全安鬓边一下就出了汗了,赶紧安抚她:
“娘子莫急!奴才只是说没有俸禄,内命妇的俸禄是宫中所发。您平日若有什么花销,那自是旁算在咱们东宫里的。殿下都说随您花用了,奴才这就去为您支来。”
薛盈艳一听,立马又精神了,眼睛润亮:“怎么不早说。”
“快去快去,我知道你曾经照顾我,我呢,也不是那不知恩图报的人,待会儿给你多分些。”
全安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只能僵着脸赔着笑:“娘子说笑了,娘子稍候。”
他朝后快步要退下。
片霎,贵妃榻上的妇人忽地又伸手召他,扬声道:“诶,我饿了,晚膳什么时候呀?”
全安已经退到颇远了,又不得不高声:“奴才这就为娘子传膳!”
说完就转身小跑起来。
殿外的侍女们接上,鱼贯又进了殿来。
金丝楠木圆桌上肴烹异品,盘列珍馐,足让人眼花缭乱。
薛盈艳被扶着坐下来,听旁边的侍女说,这还是少的,因为她病还没好,多有忌口。
薛盈艳也是伺候过那人用膳的,对这阵仗不算惊讶。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带着三个小黄门进来的全安。
薛盈艳的眼睛一下就定在小黄门们手上捧着的沉重呈盘上。
“娘子。”全安笑了笑,将盘上软布掀下。
一盘满满银锭,一盘金叶、金饼、银票,还有一盘是分装在几个大锦囊里的碎银、两匣珍珠。
旁边伺候的侍女们眼睛都微微瞪圆,但到底从宫里出来,也算见过大世面,只是惊愕,并未失态。
薛盈艳则长长倒吸一口气,目眐心震。
全安:“娘子,这些……”
“这,这些都是给我的?”薛盈艳控制不住声音里哆哆嗦嗦。
虽然她在太子的玉榻上都滚了不知多少回了,但是价值连城的器物和真真正正等量的金银到底还是有区别。
一齐摆在眼前时,当然是后者更惊心动魄。
全安笑道:“自然都是给娘子的。”
薛盈艳从眼睛到四肢百骸都有些麻了,一瞬间想起那块被她当做压箱底宝贝的金饼,如今一模一样的东西,整整齐齐叠成一摞,堆码在那呈盘的一边。
她胸脯起伏几轮,好一会儿,才颤着招手。
小黄门们到她跟前。
薛盈艳拿起那锦囊,又抓了抓金叶子。
抬起头,环视四周的侍女太监们,眨巴眼:“要不,你们排个队?”
……
储君金辂酉时末出宫,戌时回府。
回到府里后,霍肇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寝殿那边出了个大方慷慨的散财娘娘。
也“收了好处”的全安站在堂中,羞惭无比:“殿下,娘子也是爱惜奴婢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