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76)

  德贵也被塞了金叶子,不得不附和:“是啊殿下,娘子从前是苦过来的,一朝高兴,这才……”

  霍肇捏了捏眉心,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还是不省心。

  不止是不省心,还难养得很。

  照她这样穷人乍富高兴了就撒钱的法子,寻常人户绝养不起。

  也就是在东宫了,且如今就娇养着她一个,往外丢金子也供得。

  戌时末,瞰岳堂灯灺。

  这么些日子,第一回 书房的灯火未曾维持到深夜。

  从浴殿中出来,夜已浓黑。

  东配殿一片黑暗,主殿灯烛明亮。

  霍肇扫视一眼,瞥向一旁的老太监。

  洪喜胜小心道:“殿下,东配殿还未收拾出来,加上承徽身子不适,老奴便也不敢拿着册子去烦扰。所以……”

  老太监垂着脑袋,半晌,见着身前主子袍摆微动,向寝殿而去。

  殿内,侍女们向他行礼后,便纷纷散开,将各处连枝宫灯一一压灭、焚上安神香、将金钩上卷帘散下……

  寝殿中慢慢昏暗。

  霍肇向内行去。

  身后重重茜纱、金幔垂闭落阖。

  越往里,他不自觉眉心越沉压。

  并不是愤怒、并不是厌烦,但究竟是什么意绪,却极难言语。

  终到了最深处。

  镂金帐正垂着,昏暗的光华幽然洒落,照映榻深处一道侧睡着的影。

  霍肇停住步。

  而帐内的人竟并未睡着,听见了动静,轻咛一声,慢慢撑身坐起来。

  她扭身回来,影子一颤。

  是被他吓着了。

  但很快又平复下来,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霍肇不语。

  一只柔软雪白的手从金帐的缝隙里缓缓探出来,粉润甲尖染着嫣色的蔻丹。

  接着是同样玉腻的小臂,就这么伸向他。

  他站得不算近,故而她够不着。

  好一会儿,她又唤他了。

  似乎是因为手酸了,这次有些委屈:“殿下……”

  霍肇走近了些。

  大掌握住那不安分的手。

  终于得到了回应,她另一只手也从里头出来,攀缠到他的身上,勾住他脖颈。

  紧接缓缓拉着他朝里。

  男人的身躯没入帐中。

  镂金帐幽幽覆紧。

  等他彻底躺下,她眉眼慵然,缓缓伏下来,趴在他胸口:“殿下,今晚……”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

  瘙弄摩痒。

  霍肇后颌绷动。

  抬手,猛地捏住她不安分手指。

  薛盈艳一下痛呼。

  含着泪水:“殿下?”

  然而他不为所动,掌又抚按在她的额上,一霎而过。

  他阖眼,声极沉:“……睡。”

  而后不顾她挣动,把她按紧。

  凶极了。

  薛盈艳瞪着眼趴回去,又不解又气闷。

  她这回可是心甘情愿的!

  看在这么多银锭金饼珠子的份儿上,她还预备着“好好感谢”他。

  但他竟然,

  不领情?

  ……真是奇了怪了。

  昨日还那样地折腾她,今天就好像要去当和尚了。

  她心里小声嘟囔。

  他纳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装什么呀装。

  第59章

  翌日天未亮, 太子起身上朝。

  薛盈艳糊里糊涂从他怀里滚到被窝中,埋头接着睡。

  过了好一会儿,被外殿的动静扰弄到耳朵, 迷迷瞪瞪睁开眼。

  其实侍者们伺候太子更衣自是极为娴熟谨慎,声音和吵闹半点关系也扯不上,隔着重重帘障, 甚至算得上轻微。

  只是一夜融贴热暖,身边骤然一空,究竟还是让她睡得不如之前安稳。

  迷糊时裹在软被里, 眼前绰绰的是镂金帐的纹影, 实在太困, 眼里又泛起酸倦的泪来。

  殿内燃着烛火,而殿外还黑着。

  这个时辰。薛盈艳脑袋里混沌地胡思乱想,就是当初苦读的李阑,也不过如此了。

  真真是起得比鸡还早, 且那些个跟着上朝的文武百官,此刻定然也起来往宫门外候着了吧。

  看来要当官儿,第一紧要的是千万不能贪床。

  要换做是她, 一准能在朝上站着睡过去, 一旦被皇帝点了名,睡死了听不见, 就得拖出去打板子,打完再贬官, 接着连累全家,被骂个千秋万代狗血淋头……

  想着想着,手下意识扯了扯软被,蒙过脸蛋, 迷迷糊糊地又陷入黑甜乡。

  ……

  天光刚亮时,洪喜胜安排的车马便从角门出发,一路行向漪澜苑。

  薛盈艳不放心,于是让德贵亲去接人。

  德贵到了漪澜苑中,直接见的漪澜苑管事太监,几番密语,后者派人去制香司唤人。

  杨香婆带着容容到管事太监的院子里,见到一众阵仗,都是心头砰砰直跳。

  “咱家是来接人的。”德贵说完,看向杨香婆身后的容容,“你便是容容吧。”

  容容一下抿紧嘴巴,紧张无比。

  如今距离元宵那夜已经过去许久,离她按着娘子的嘱咐将那封书信送去太子府也不少日子。

  小丫头日夜悬心,每晚做的都是些不好的噩梦。

  而杨香婆则是满面愕窒,屏了呼吸。

  眼前太子府来的德贵太监亦是有品级的,认东宫洪大总管为师,地位只在副总管全安公公之下。

  能让这位亲来接人,那菟娘,究竟是……

  德贵对杨香婆道:“来之前,咱们承徽娘子说多谢你照料她身边丫头,这些东西是赏你的。”

  说着朝旁招招手,小黄门们捧来赏赐,摆到杨香婆面前。

  杨香婆颤颤巍巍:“承徽,娘子?”

  德贵不咸不淡点点头:“接着吧,从今以后,你,还有你手下的人,都把嘴巴闭紧,从前娘子在这皇庄里的事,只当从未有过。制香司里是来过新人,但年后便走了,听明白了?”

  杨香婆身上一抖:“是,奴婢们明白。”

  ……

  接近午时,车马方回。

  容容跟在德贵的后头,亦步亦趋地朝里进。

  她哪里见过太子府这样极致的锦绣华奢,加上没有真正见着主心骨,就更是双腿发软。

  本想着把自己的包袱抱在怀里,也算有个依靠,但东西全被人收去,说是不需她提,往后她就是一等婢女了。

  一等婢女。

  容容越发扭捏紧张起来,只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但这里却又还有天大的职责等着她担负。

  于是乎走起路来更是束手束脚,上一处游廊时,险些摔个啃地。

  德贵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扶她起来。

  这可是承徽的心头肉,要是在他手上给摔坏了,一道枕头风就能刮他半层皮去。

  接下来的路,容容身边的人看得就越发谨慎。

  走了好一段,德贵回头对小丫头笑道:“前头便要到了,方才有人来报,说咱们回来得刚巧,东配殿收拾了出来,承徽娘子正在里头。”

  “东配殿……?”容容小声重复。

  殿?

  是她想的那个殿么?

  她家娘子都住上殿了?

  容容有些恍惚。

  因为在不到一年前,她们住的还是李家的老宅。

  几个月前,她们还在漪澜苑那处缺阳多阴的窄小院子里,小到站在院门口,能听到里屋的动静。

  这恍惚随着深入越发重起来。

  一路绣幕雕轩看过来,及至东配殿,入眼先是环绕配殿盛绽的玉兰,白紫两色,取玉堂富贵之意,主院侧面一片水面粼粼的山池,透过花墙洞,爽气吹袭。

  如今春寒,但到了夏日,便是极舒适的。

  殿中进出颇为热闹,隐隐瞧见金绣碧影、闻到麝兰飘香,透出银铃般欢声笑语。

  里面定然是许多侍女。

  容容听见这一片笑声中,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丫头更是捏紧了手,低着头。

  德贵先行进去禀报。

  只是片刻,殿内的侍婢们便鱼贯出来,俱是衣裙倩秀,行止端庄。

  最后才是一道媚压群芳的丽影。

  妇人病还没彻底好,故而也不作那富丽艳极的打扮,但身上云锦衣裙,松松雾鬟中镶南珠浓郁翠簪,额上累丝金镶红宝眉勒,已是娇贵非常。

  薛盈艳急匆匆地停在殿门,瞧见下头紧张到有些瑟缩的小丫头,失声:“容容!”

  容容眼眶顿时红了,之后小跑上去,一下和她抱在一起。

  “娘子!”

  又是一两个月没见,经了这么多的事,还半经了生死一回,这府里却没一个能真正说心里话的人。

  此刻终于把这丫头接到了身边来,总算有了真心的心腹,薛盈艳简直想要喜极而泣。

  抱了一阵,主仆俩才分开。

  薛盈艳对环绕了一圈的婢女太监们说:“你们都先下去吧,离远些,这里先不用你们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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