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面面相觑,有些犹疑。但薛盈艳不管她们,拉着容容就进了东配殿,将门关紧。
殿门一关,薛盈艳就赶紧拉着容容到明镜台前。
“快快,快瞧瞧!”
容容在进来抬头打量一圈的时候,就已经张大了嘴巴干了眼泪。
只觉得这处比那话本子里皇后娘娘住的椒房也不差什么了。
晶帘慢卷,玉钩却映,宝鼎里沉沉清清麝烟,绮窗秀色香罗满室,既华繁富贵,亦含情多致。
眼睛在移到那明镜台前,更是目瞪口呆。
满片的金银珠宝,将她的眼睛闪烁得险些花了瞎了。
“娘,娘子……”
小丫头只觉得有些不能呼吸了,头晕目眩。
薛盈艳则是抬手,把小丫头头发上那些不值钱的绒花儿给摘了,然后撸起她袖子,拿着妆台上的东西就往上戴。
“你看看你看看,这是金的,这是琥珀的……怎么样,好看吧?”兴冲冲地问。
容容彻底呆了,看着自己骤然珠光宝气的手,咽着口水点头:“好,好看。”
“可,可是娘子,”小丫头结结巴巴,“我,我能戴这些吗?娘子,您……”
虽然在漪澜苑和来时的路上,都有人给她解释,她家娘子是做了太子殿下的承徽了,如今身份大不一样了,可其实她对承徽不承徽的半点也不懂。
只知道她家娘子应当是被太子殿下纳为了妾室,可妾室和妾室也是不一样的。
对于天家的妾究竟比她们在老家时所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里的妾风光多少,容容是半点也想象不出来。
进来的时候,还有眼下看见这些,她甚至都以为娘子是做了太子妃。
原来睡太子有这么多的好处,难怪她家娘子一定要再睡呢。
薛盈艳一瞧就知道这丫头心里想什么,也是的,毕竟奴随旧主,她俩一样的没见识。
“怎么不能戴,我说你能你就能。”薛盈艳哼笑一下,“来的时候,没人和你说,我现在是太子府的承徽了?”
容容眼神非常迷茫:“我知道,我知道呀,但是……”
“娘子,承徽到底是什么啊?”
终于轮到她来给更不懂的人上一课,薛盈艳得意地扬起眉,哼哼一笑:“承徽是个品级,我也是才知道,做太子的女人是要有位分的。”
“位分?”容容更茫然了。
薛盈艳凑过去,压低了声:“你娘子我呀,现在可是,位同正五品的大官。”
容容倒吸一大口凉气:“正,正……”
压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薛盈艳掩唇呵呵地笑,眉眼里就一个意思——怎么着,厉害吧?
“是太子殿下说的,纳了我要给我位分,这是规矩,等礼部的文书下来,我就是那什么,那什么内命妇了。”
容容张大嘴巴:“娘子,那您,那您现在,是不是比县令老爷,还厉害……”
“那当然!”薛盈艳竖起眼,“我可打听过了,咱们那儿的县令才七品,我可是五品!”
“而且她们还说,就算是和我一样品级的,我是内命妇,大臣见了我是要行礼的。”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过不完的荣华富贵日子了。”
容容小小的尖叫了一声,一下扑上去。
主仆俩珠光宝气地抱在一起蹦蹦跳跳,又一齐为旁边的金银珠宝深深陶醉。
“娘子,您真是太厉害了。”容容眼神里满是无比的崇拜。
薛盈艳撑着下巴,慢悠悠地撩拨着匣子里的珠串儿玉串儿,轻声:“哼。你可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头呢。不过,我也没想到,做太子的女人,竟然日子这么好。”
容容手肘撑在桌上,捧着脸问:“那娘子,我们以后,就住在京城了吗?”
薛盈艳的手一顿。
容容眨着眼睛,轻声:“太子殿下,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吧?那我们要是入了宫,还能回淮安吗?”
薛盈艳手里的珠串落回匣子里,方才的喜色消失了一半。
“……我当时也没想这么多,总得要先活下来。”
殿里倏地沉默下来。
容容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凑近了些,担忧地看她。
“娘子……听说,宫里的娘娘,大多是一辈子都不能出京城的。”
薛盈艳颦眉更深,眼睛看着台上琳琅满目的华饰。
她是极爱财的,她从不否认这一点。
可不知怎的,此刻望着镜台上的玲珑珠玉,金银宝石,竟也都失了几分滋味。
“那还能怎么样呢,”良久,她喃喃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横竖如今就是我想走,一时半会儿,也走不脱。”
第60章
容容被接来府里后七八日, 薛盈艳的病才彻底大好。
事实上这些天里她只有开始的两三天病情有所反复,之后已经稳定下来。
只不过没有那蒋太医的金口玉言,那人就是不让她“痊愈”, 逼着她“静养”。
太子府很大,她被迫留在东配殿里的时候,要不就是让人领着容容四处去逛, 让小丫头充充眼界。要不就是在主院侧近的园子,在垂帘轻动的亭里,她倚在软榻上看侍女们带着小丫头玩玩木射、投壶。
一是当做无聊时的消遣, 二是让容容习惯习惯这里的生活。
小丫头到了府里后显而易见的紧张, 尤其是第一回 跟在她后头, 见到那人。
容容行礼时差点抖比筛糠,连提前演练好的漂亮话也不会说了。
作为唯二知道薛盈艳到京后一路心思的人,在从未见过、威严甚是骇人的副君面前,撑着只是紧张, 而没露出做贼心虚,就实在是很不错了。
眼前这位“三姑爷”。当然,说是姑爷是极其僭越的说法, 毕竟她家娘子并不是太子妃, 只不过对于小丫头私心而言是这样。
容容觉得,这位新姑爷, 比起前两位姑爷,身份尊贵千万倍, 也更是吓人千万倍。
从一旁她家娘子颇为小心的反应来看便知道了。
以往不管是孙姑爷还是李姑爷,都是娘子勾勾手,姑爷们就立刻体贴上来,要星星不给月亮, 要不到还得赔礼道歉。
哪里有娘子看眼色的时候?
容容这么一回忆,就更是畏惧起来了。
薛盈艳当然看得出来,于是一行完礼,立马就让小丫头下去,去帮她看看药熬得怎么样。
而太子神色一如既往冷淡。但薛盈艳莫名从他斜睨来的眼神里读出了极冷漠的意味。
对于天潢贵胄而言,奴婢,不好用就该换。
薛盈艳微微瞪眼回去,柔唤了一声:“殿下?”
“您答应过的?”
男人收回目光,浅饮过茶,不咸不淡说:“你身边新到的两个女官和几个侍女,都是宫里出来的。”
忽然来这么一句,薛盈艳也听得懂。
宫里出来的人是他命人挑的,规矩更好本事更高,而她的小丫头乡野小地方来,除了陪她乐一乐,用处不大。
薛盈艳娇娇依偎到他怀里,轻声说奴家都明白,知道殿下疼奴家云云。
实则暗地里撇嘴。
……本事再高伺候得再好又怎么样?
有一个算一个,她身边那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心腹,都是他的眼睛,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看着她的。
真到生死关头,她也只有一个容容而已。
如此延挨了数日,总算等白胡子太医点了头,薛盈艳终于得了赦免,能随意在府里闲逛走动。
但她的心早就飘到别的地方。
春光明媚,冰雪消尽,正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时候。
她如今又有钱财,又有闲暇,困在这金殿华庭中又这样久,想出去游玩的心思就像软羽的羽尖儿,一日不停地挠。
她简直迫不及待。
多想试试乘着华车、穿着绫罗绸缎,前呼后拥风光过市、外出游春是什么感觉。
否则她就算堆金积玉、美若神妃,又给谁看呢。
衣锦不还乡,犹如黑夜行。
她暂时也不想着真正的衣锦还乡,只想过过畅快的日子。
是以太医说她大好时,她立即让身边的德贵去主殿那边求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她自己去。
因为东配殿布置出来后,她就到这边睡了。
那人倒是都回来陪她用膳,然后不错眼地盯着她喝药扎针,以至于她都怀疑他究竟是什么癖好,非爱看她受罪。
而自从那夜出奇地拒绝她的求欢后,他便不肯晚上与她一起睡了。
不止如此,最后两日,他又像从前无故为难她那般,时不时莫名其妙地警告她安分些。
薛盈艳真是冤枉得咬帕子,眸子里怨气都要溢出来。
她又不安分了,可她都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了。
于是她就懒得去触这霉头,让德贵探探口风。
彼时正是下朝,当日的早朝散得很早,不过巳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