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回府,便去瞰岳堂,处理朝后未完的政务。
德贵从东配殿背负着严峻的使命挺胸进发,于一刻钟后灰溜溜铩羽而归。
“娘子,殿下说,让您没事,就在府里多学些琴棋书画,静静心,也是颇有意趣的……”德贵丧着脸道。
薛盈艳险些没翻着白眼气厥过去。
“我不学!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她眼泪水儿都要气出来。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她就是个市井的俗妇人,他纳她之前不知道吗?
他还让她去学什么琴棋书画?
她都没让他去学她喜欢的,她在床上伺候好他不就成了么,难道她学了,他还能让她当太子妃?
不让出门,还要上学,这和坐牢子有什么区别!
德贵苦笑着:“娘子,自古来,原也没有东宫贵人常往民间的道理。”
被派来伺候的年长女官也正色道:“承徽娘子,这是规矩。”
薛盈艳把手里的碧玺珊瑚手串往面前桌上一掷。
冷笑一声,桃眸幽幽睄来,慢悠重复这两个字:“规矩?你们同我说规矩?”
四下的奴婢们顿时都不说话了。
在这东配殿里说规矩,着实是有些招笑话。
若说规矩,那率先应该按照规矩清算的,便是他们这些里外伺候的人。先且削去一大半,才符合承徽配置奴仆的规格。
屋里静下来,只有容容,悄悄安抚地捏捏妇人的肩膀。
薛盈艳其实也无心为难这些下人。
虽说她如今做了五品承徽了,可她的位置并不稳当,因为她的出身也并不高贵,所以她从不随便责罚责骂谁。
说到底,她一月前不也是下人吗。
实在是目下气急了。
且她又一次认识到,在这太子府里,她一言一行都要受那人管束,这些平日里伺候她无微不至的人,没有一个会帮她的。
这是荣华富贵的代价之一。
并且如今,这代价已经不是她能选择付与不付了。
薛盈艳微眯起水眸,一股反复升腾搅弄的闷意,再度袭上心头。
不止是闷,且烦且躁。
良久,胸脯缓缓平复下来,嫣唇微抿。
她抬手,一旁侍女赶快上来扶住。
她不紧不慢抚鬓,柔声道:“去拿那套新制的笼纱绡裙来,我想更衣。”
……
瞰岳堂。
德贵流着汗走后,书房内外恢复了阒静。
直至大门处有所动静。
瞰岳堂外的守卫们向来人说了什么,而后转身跑进来禀报。
全安守在书房门外。
小跑过二门的侍卫匆匆刹住脚步:“公公,薛承徽来了,说想求见殿下,手上还亲捧了药膳。小的们无令不敢让承徽擅入,承徽说,那她就一直在外头站着等,小的只能来通报了。”
全安心鼓一抖,他现在是听见这名字就有些发怵。
德贵刚走没多久,人就亲自杀过来了,真是一刻也等不得。这脾性,也算得上直来直去了。
事情自然是要通禀的,当然不能真让人一直站着等,只是通报前还要问个清楚。
全安:“是承徽娘子亲自做了药膳,来慰劳殿下辛苦吗?”
若是亲手做的,那进去禀报的时候可必须得提上一嘴。
而他问完,侍卫却面色复杂:“这,薛承徽说,是她亲自吩咐人做的。”
全安嘴角抽动,随后让他等着,自个儿进了书房去。
到了案前,侍茶的小黄门适时换上新茶,而后带着换下的茶盏退下。
全安恭敬禀道:“殿下,承徽娘子来了。”
而案后的主子却神色未动,仿佛早已料到:“让她回去。”
全安为难道:“殿下,娘子端着药膳在门外,说要是见不到您,就一直等着。”
“奴才是想,娘子病刚好,要是真在外头站一个时辰,又病了,可如何是好……”
霍肇手中朱笔一顿,冷冷抬起眼。
全安:“承徽娘子说,只是思念殿下辛苦,来给殿下送药膳……”
“全安。”霍肇寒声斩断。
这种鬼话,着实是胆子越发大了,也敢真说出来。
太监一霎流汗:“殿下恕罪。”
霍肇投了指间御笔,向后倚去,沉声:“让她进来。”
他倒要看看,他不允她,她又能使出什么花招来。
…
在外头等了足一刻钟,才终见到跑进去通禀的侍卫出来,跟在满面笑容的全安太监身后。
“娘子。”全安对阶下绡裙姣美的妇人笑道,“殿下在里头等着您呢。”
薛盈艳眼睫缓而又缓地起落,瞧不出丝毫高兴来。
……先前做奴婢时,她还能拿着腰牌随意进出这地方,如今做了太子后院的女人,就诸多禁忌了。
也算是让她提前体验了一回话本子里苦苦哀求君王也见不上一面的妃子生活。
她暗暗咬牙。
要不是看在金银珠宝的份儿上……
全安在唤了:“娘子?”
薛盈艳闭了闭眼,从一旁侍女手上拿过呈盘。
罢了,横竖也是在这人手底下讨生活。
如今的日子虽然没从前那样容易应付,但好在得到的东西也更多不是么。
除了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这人出手还是不同凡响的。
她轻飘飘努了努下巴,示意进去。
…
大门推开又阖上。
沉闷的拢闭之声在一片寂静里尤为明显。
旋即,便是柔软裙摆细细轻轻晃动的碎音、划过地上织金氍毹的摩响、鞋翘上镶嵌宝石的珠履轻柔地移踏……
似乎能瞧见妇人软腰水枝般摇曳,连随着腰后细长罗带一并飘晃,缓着步子慢慢靠近。
霍肇闭着眼,手肘置于扶手上,掌指身前交叠。
侧前不远处有不重不轻的响声。
朱漆呈盘落到桌上。
而那细软的步履声又动了一会儿,却很快停住。
悄悄寂静,再也没有声音。
或许是比拼耐性的时候。
然他还有朝务要处理,而慢步进来的这个是只一眼不看紧便要作闹的妖精。
霍肇眉川抑褶,睁开眸。
根本无需寻找。
慢偏眼过去,万字如意纹雕壁旁,垂地绣金长帘拢起悬挂在玉钩上,而那处多了道倚身悄觑的丽影。
她分明已经得进来了,却撩东拨西,最后又瑟缩到那处,咬着唇欲敢不敢地睄向他。
好似认错,又好似畏惧。
见他眼睛都不睁开看她,她就不敢过来似的。
但他是不会被她那作态骗去的。
她曾经在这处做过什么,当他忘了不成。
如今又装模作样些什么。
霍肇心中冷笑。
果不其然,见他看她了,她便像是生出勇气了,抬起头来,对他轻笑。
“殿下。”妇人檀口轻盈,娇柔轻唤。
她离了那处,缓缓朝他过来。
“妾身给殿下带了药膳来,殿下日理万机,真是辛苦……”
并不等她说完,甚至不等她靠近。
男人凝睇她,说:“若是为了德贵来禀的事,你就可以出去了。”
薛盈艳的步子霎时一顿。
但很快,嫣唇微翘,晃曳着软腰,继续逸步轻近。
“妾是来送药膳的而已。”她委屈辩解。
到了金丝楠椅旁,指尖缓缓滑着,雪腕上的金玉双镯叮叮轻撞。
椅与桌间的空隙颇小。
他是坐着,而她站着。
要想与他面对着面,而不是正对侧说话,压根没有旁的法子。
她嗔怨地看他越发阴沉的脸色,不紧不慢提裙。
层层叠叠的嫣粉柔裙轻落在副君深玄常袍的下摆,进而彻底覆盖。
她的双腿分开站着,微微踮足。
只要男人微动大蹆,有力的膝骨就会直直顶分开莲瓣深叠的裙摆。
她手腕上的镯子换了地方,敲打在男人的肩上。
“殿下,妾的病,都大好了。”她看着他,眼里全是感激,声音飘似的,
“下头的人都和妾身说了,是殿下,点了蒋太医来照顾妾,还把那宫里来的仙经养身丸给妾用……”
她便说着,手悄悄向上移,开始抚摸他的鬓发,疼惜似的。
靠得越近,解了罗缚便深藏馥香的那处,就越险而又险地晃移在他面前。
妇人的指尖抚过他紧绷的额侧颞颥,款慰那苍松根脉般的青筋。
燥暴自多日遏抑的深處升腾而起,霍肇目中浮现厉色:“你——”
“啊。”
不等他发难,妇人忽地惊呼一声。
紧接惊慌失措般,将手颤着收回,收回的末霎,殷粉蔻甲有意无意轻轻搔刮过他的薄唇。
下一瞬,她竟直接向后靠去,倚着金案边缘,就这么抬起裙,转身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