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或许不只想毁了父亲。
“柳姒月呢?”姜岁岁忽然问。
“还在城西别院。”
自裴时川接手此事后, 柳姒月便被安置在城西一处别院里。院中有大夫照看, 亦有人守着,旁人轻易近不得她的身。
姜岁岁抬眸:“我要见她。”
裴时川看了她片刻。
正要开口,外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穆川隔着门道:“将军, 城西那边出了事。”
裴时川眸色一沉:“进来。”
穆川推门而入, 先看了一眼姜岁岁,才低声禀道:“半个时辰前, 有人持着伪造的手令去了别院,说奉将军之命,要将柳氏转去别处。”
“人呢?”
“已经扣下了。只是那人咬死不肯交代, 只说是在济春堂后巷收了银子,并不知道使银之人的身份。”
济春堂。
姜岁岁与裴时川对视一眼。
穆川又道:“柳氏受了惊,眼下哭闹不止,说一定要见三夫人。还说……她知道姜大人为何而死。”
姜岁岁倏然站起身。
“带我去。”
裴时川也随之起身:“让人备车。”
穆川领命退下。
裴时川回头时,见姜岁岁已经走到了门前,抬手便将人拦住。
他从衣架上取下她的披风,替她系好领间系带。
他低着眼,手指穿过柔软绒毛,将那枚结扣收紧了些。
“今日风冷,别又染了寒气。”
姜岁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绷紧的心绪莫名平复了些。
她轻声道:“知道了。”
*
马车很快出了侯府。
姜岁岁坐在车中,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裴时川看了她一会儿,将手炉递进她怀中。
她接过来,指尖却仍是凉的。
“柳姒月若真知道内情,为何此前一直不肯说?”她问。
“她以为沈枝雁还会保她。”
裴时川淡声道:“她的大儿子在二房手里,腹中又怀着你父亲的孩子。只要尚存一线侥幸,她便不会将自己知道的事全盘说出。”
“如今有人要带她走,她才知道自己也会被灭口。”
姜岁岁低头看着手炉上缠绕的银丝花纹。
“若今日没有拦住那个人呢?”
“他带不走柳姒月。”
裴时川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姜岁岁抬眼看他。
“你早有防备?”
“她是眼下唯一能证明周嬷嬷与姜家旧事有关的人,我自然不会让她出事。”
裴时川伸手覆住她握着手炉的手:“方才只是引那人进院,却没想到沈枝雁这样沉不住气。”
原来今日这场风波,亦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
姜岁岁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何没提前告诉我?”
裴时川看着她:“昨夜睡得那样迟,今日还想跟着我去城西守人?”
“……”
姜岁岁耳际微热。
这样紧要的时候,他竟还能提起昨夜。
她正要将手抽回来,裴时川却握得更紧了些。
“不是瞒你,”他声音低下来,轻声道,“只是不想叫你白白等上一夜。”
姜岁岁动作一顿,终究没再挣脱。
车外寒风吹得帘角轻动。
她望了一会儿,又低声道:“裴时川,若此事真的与二房有关,你会为难吗?”
裴时川抬眸。
姜岁岁没有避开他的视线:“那到底是你的兄嫂。”
“我查的是你父亲的死。你既为我妻,你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姜岁岁神色微动,片刻后垂下眼,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
城西别院藏在一条僻静巷子深处。
马车停稳后,裴时川先下了车,又转身向姜岁岁伸出手。
姜岁岁扶着他的手落地。
院门内外守着不少亲卫。见到裴时川,皆躬身让开道路。
柳姒月被安置在后院。
她已有几个月身孕,小腹显怀,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衣裙。听见房门推开的声音,她骤然抬起头。
瞧见姜岁岁,她眼中立即迸出些光来。
“你终于来了。”
姜岁岁站在门边,没有上前。
不过数月不见,柳姒月已经憔悴了许多。她面上不施脂粉,眼窝微陷,再不见从前闯入姜府时那副张扬模样。
“你要见我?”姜岁岁问。
柳姒月目光越过她,落在裴时川身上。
她自然已经知道姜岁岁嫁进了定远侯府,也知道眼前之人就是那位裴家三爷。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好命。没了裴诚,又能嫁给他小叔。”
姜岁岁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方才要将你带走的人,也是裴家派来的。”
柳姒月脸上的笑骤然僵住。
姜岁岁走到桌边坐下,淡声道:“你既还有心思同我说这些,想来是不怕死。”
柳姒月下意识护住小腹。
她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低声道:“我要你保住我腹中的孩子。”
“你没有同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我什么都不会说。”
姜岁岁抬眸看她。
柳姒月强撑着与她对视,放在腹前的手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姜岁岁看了她片刻,忽而笑了笑。
“也好,”她起身道,“既然你仍不肯说,便将你交给今日来接你的人,想来他们总有法子安置你。”
柳姒月眼中顿时露出惊恐。
“姜岁岁!”
姜岁岁没有停下。
“我说!”
她脚步略顿。
柳姒月咬紧牙关:“只要我如实说了,你要答应我,不能伤我腹中的孩子。”
姜岁岁回过头。
“孩子无辜,我不会动他。”
柳姒月又看向裴时川。
裴时川始终站在姜岁岁身侧,闻言只淡道:“她说的话,在我这里作数。”
柳姒月这才像是泄了力气,慢慢坐了下去。
“你父亲从云州回来以后,便已经知道了。”
姜岁岁指尖微紧:“知道什么?”
“知道沈枝雁的儿子不是裴二爷的。”
房中一时寂静。
柳姒月不敢再看她,只低着头道:“姜老爷返京以前,曾替军中送过一回军册去辽省总督府。那时小公子才出生不久,他在府中听见下人说,那孩子落地时足有七斤,身子康健,并非外头所说的早产。”
姜岁岁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裴二爷从前年腊月便一直在云州,三月底才奉命回京。你父亲同他在一处,知道他中间没有回过辽省。”
柳姒月声音越来越低。
“那孩子若是足月所生,便不可能是裴二爷的。”
姜岁岁喉间发紧:“父亲如何知道你与沈枝雁有关?”
柳姒月沉默了许久。
“他回京以后,有一回在我那里瞧见了周嬷嬷送来的信。”
“信中写了什么?”
“说我的大儿子已经送进了二房,让我安心留在姜家,不要再惦记。”
柳姒月眼眶渐渐红了:“姜老爷那时才知道,我接近他并非偶然,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被人抱去做了引子。”
她骤然抬眼,语气急促:“可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她们会害人!周嬷嬷只说姜老爷家世清白,为人也好,让我想法子跟在他身边。她答应过,若我能生下儿子,便让孩子去富贵人家享福。”
姜岁岁冷冷看着她。
“所以你便给我父亲下药。”
柳姒月面色发白。
“我那时只是想寻个依靠……”
“你想要依靠,便可以毁了旁人的家?”
姜岁岁声音仍旧很轻,柳姒月却不敢再辩解。
裴时川抬手握住姜岁岁的手腕。
触到她一片冰凉的指尖,他眉间微沉,将她的手拢入掌中。
姜岁岁缓了片刻,继续问:“父亲发现以后,做了什么?”
“他问我,周嬷嬷为何要送我到他身边。又说他会将二房的事情如实禀明定远侯,请侯府彻查。”
柳姒月闭了闭眼。
“我害怕。”
“所以你去向周嬷嬷告了密。”
她没有说话。
沉默已是默认。
姜岁岁看着她,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多久以后,我父亲出的事?”
“不到一个月。”
柳姒月声音发颤:“他忽然染了急病,起初只是咳嗽发热,不过几日便起不来身。大夫都说是行军时受了寒,伤了肺腑。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姜岁岁眼前微微发白。
她仿佛又瞧见父亲临终前的模样。
他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却仍握着她的手,嘱咐她日后照看好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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