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簿上记着沈枝雁生产的时辰、孩子重量与脉息,字迹虽然粗陋,却写得十分清楚。
十月十二,子时生。
男婴,七斤二两,足月,母子平安。
姜岁岁看了许久,才翻开旁边那封信。
信是周嬷嬷所写。
上头吩咐孙婆子举家迁往南陵,对外只称小公子七月早产。信中还写明,余下银两可凭信前往济春堂支取。
济春堂、周嬷嬷、沈枝雁。
原先散落的几条线,终于落到了同一张纸上。
裴时川将信收入匣中,问孙婆子:“此事若当着定远侯府众人的面再说一回,你可敢。”
孙婆子迟疑了一会儿,想起昨日险些丢掉的性命,终于咬牙点头。
“敢!奴家替她们瞒了这些年,已经险些赔上一条命。她们既不肯放过奴家,奴家也没什么可替她们遮掩的了。”
裴时川吩咐人将孙婆子带下去歇息。
待屋中重新安静下来,姜岁岁才看向他:“周嬷嬷可曾开口?”
“还没有。”
“有这封信与孙婆子的证词,她应当撑不了多久。”
裴时川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目光落在铁匣上:“周嬷嬷只是奴仆。纵使认下所有事情,也可能将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正在此时,帘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三爷,三夫人。”
“二夫人来了。”
屋中静了一瞬。
姜岁岁抬手合上那本产簿。
帘子很快被人掀开。
沈枝雁缓步走了进来。
她仍是一身端雅衣裙,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像是全然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听说三弟妹昨日出府时受了惊,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
她说着,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铁匣上。
笑意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姜岁岁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唇边缓缓弯起一点笑。
“劳二嫂记挂,我已经无事了。”
她抬手压住那本泛黄的旧簿,温声道:
“二嫂来得正好。孙婆子方才还同我说起,小哥儿出生那一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对质 二嫂觉得,
沈枝雁目光在那只铁匣上停了一瞬, 很快又移开。
“是么?”
她脸上笑意未减,反倒在一旁坐了下来。
“那倒巧了。我也想听听,一个多年不见的稳婆, 如今怎么会到了三弟妹这里。”
姜岁岁看了她片刻,静道:“昨日有人要杀她。”
沈枝雁眉心轻蹙:“竟有这样的事?”
她问得自然,神色间也瞧不出半分慌乱。
裴时川坐在书案后, 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只抬手示意穆川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孙婆子便由丫鬟扶着进了屋。
她才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脸色依旧苍白。瞧见沈枝雁, 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二夫人。”
沈枝雁打量她片刻, 才似恍然道:“原来是你。”
“当年替我接生的稳婆有三四人之多,事隔许久, 方才一时没想起来。”
她语气坦然, 并没有急着撇清干系。
孙婆子低下头, 不敢与她对视。
姜岁岁问:“方才你说的话,可敢当着二夫人的面再说一遍?”
孙婆子攥紧衣袖, 想到昨日那间充斥着迷烟的屋子, 终于咬了咬牙。
“小公子并非七月早产。”
沈枝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孙婆子继续道:“小公子出生时足有七斤二两,四肢有力,分明是个足月的孩子。然而生产以后, 周嬷嬷给了奴家三百两银子, 吩咐奴家对外只说小公子不足月,险些没能养活。”
沈枝雁听完, 沉默片刻。
“你说完了?”
孙婆子脸色微白。
沈枝雁慢慢端起茶盏:“当年你收了银子,如今却又拿此事来攀咬主家。怎么,是那三百两花完了, 又想另寻一笔财路?”
“奴家没有!”
孙婆子急声道:“那本产簿是小公子出生当日记下的,绝非奴家后来杜撰。”
“是么?”
沈枝雁瞥了一眼桌上的旧簿:“一本在你手中放了多年的东西,上头究竟何时写了什么,还不是全凭你一张嘴?”
孙婆子一时语塞。
沈枝雁又看向姜岁岁,语气仍旧平静:“三弟妹才入侯府,不清楚辽省的事。这样的人最会瞧准高门内宅,捏造些真假难辨的秘辛,从中索取钱财。或许正因她拿这样的事来威胁旁人,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姜岁岁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案上。
“这封手书,二嫂可认得?”
沈枝雁没有伸手,只扫了一眼。
“像是周嬷嬷的字。”
她竟直接认了下来。
“周嬷嬷跟在我身边多年,平日替我料理内院,也经常出入济春堂。她为何给孙婆子银钱,应当问她才是。”
裴时川终于抬眸,轻笑:“难道二嫂不知情?”
“我为何会知情?”
沈枝雁迎上他的视线:“府中主母若要将每个奴仆做过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那我这些年在辽省,只怕早已犯下不知多少罪过。”
她略顿了顿,又道:“三弟既然查到了周嬷嬷,不妨将人叫来,当面问清楚。”
裴时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枝雁仍坐得端正。
沈枝雁轻轻叹了一声:“不过此事既牵扯小哥儿的身世,便不是你我几人在这里便能说清的。二爷远在辽省,三弟纵使心中有疑,也该等他回京以后,当着他的面再问不迟。”
裴时川抬眸看她。
“不必等了。”
沈枝雁目色微顿。
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老夫人由陈嬷嬷扶着走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男子一身深色常服,肩头尚带着未散的风尘,正是本该远在辽省的裴悬清。
沈枝雁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二爷?”
裴悬清看着她,没有应声。
早几日前,裴时川便暗中命人快马赶往辽省,请裴悬清秘密返京。
沈枝雁回过神来起身相迎,眼中已经浮起些许水意。
“母亲,二爷。”
老夫人并未立刻应她,只看向书案上的铁匣:“究竟出了什么事?”
裴时川将产簿递给裴悬清。
“二哥先看看吧。”
裴悬清接过旧簿。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足月,七斤二两”上,神色渐渐凝住。
沈枝雁站在他身侧,皱眉轻声道:“二爷,这稳婆不知受了谁的指使,忽然改口说小哥儿并非早产。可您是知道的,孩子出生时分明不足七月。”
裴悬清没有说话。
他在云州那几个月,从未离开过军营。
倘若孩子当真是足月所生,其中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过了许久,他才抬眼问孙婆子:“你确定没有记错?”
孙婆子跪了下去:“奴家替人接生大半辈子,绝不会将七月胎与足月的孩子认混。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官府责罚。”
裴悬清握着产簿的手渐渐收紧。
“枝雁。”
他转过脸看向沈枝雁:“孩子是不是我的?”
沈枝雁眼圈微红。
“自然是,”她看着裴悬清,似是难以相信他会问出这样的话,“你我多年夫妻,如今竟要因一个稳婆的几句话,疑心自己的亲生骨肉么?”
“我要一句实话。”
“这便是实话。”
沈枝雁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小哥儿是你的孩子。至于这本产簿究竟是何时改的,孙婆子又收了谁的银钱,我不知道。”
老夫人沉声道:“将周嬷嬷带来。”
不多时,周嬷嬷便被亲卫押了进来。
她被关了一夜,衣裙已经皱乱,发髻也不似往日整齐。瞧见屋中的沈枝雁,她目色一颤,随即伏跪在地。
“老夫人,二爷。”
老夫人看着她:“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周嬷嬷沉默片刻:“是。”
“你为何给孙婆子三百两,又逼她举家迁往南陵?”
周嬷嬷伏低身子。
“孙婆子贪财,生产以后便说小公子月份有异,想以此勒索二夫人。”
“二夫人生产时伤了身子,日日卧床养病。奴婢怕这些污言传出去坏她清名,才瞒着夫人给了孙婆子银子,又将她送出辽省。”
孙婆子听得脸色涨红:“你胡说!分明是你叫我改口——”
“你收了银子还不知足,如今又来侯府闹事,还有什么话是你说不出来的?”
周嬷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恨意:“昨日我也是被她逼得没有办法,才一时糊涂,想叫她闭嘴。”
沈枝雁像是受了惊,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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