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阿妩用袖子擦了擦,吃包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路流浪的小娘子看惯人世冷暖,求生的本能早已泯灭了羞耻感,但坐在干净整洁的小道士旁边,她终于在意起了点吃相。
“我明天还能看到你吗?”她问。
谢宥复而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当然可以,我天天都来给六师兄看灶台。”
“嗯。”
第二日,第三日,谢宥一直偷偷给被他发现的小姑娘偷偷带吃的,这变成了早课和中饭之后的习惯。
远远看那个小小的人影等着他,或站或蜷,慢慢将她的脸喂出血色,谢宥觉得这比看灶台的火更有成就感
上清宫没有他这个年岁的孩子,谢宥即使自得其乐,也有些难以言说的孤单,阿妩的出现,恰好弥补了这点。
对她,谢宥少了对师父和师兄们的尊敬,多了照看和疼爱的责任。
一日日投喂下,他们熟悉起来,还能坐在一块儿闲聊。
“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人?”他也问过她。
阿妩摇头:“他们一定会把我赶走的,我不知道能去哪儿。”
谢宥有点沉默,他才八岁,不知道怎么跟师父开口,跟上清宫的规矩作对。
能活下来的乞儿都善于察言观色,阿妩见他不说话,拉他起来:“我们去玩吧。”
可阿妩已经不知道怎么玩耍了,谢宥也不擅长。
两个人沿着山路闲走,阿妩摘着道旁的野花。
“看!”
谢宥朝天上指。
“哇——”
阿妩眼前一亮。
见她高兴,小道士唇角抿着笑。
原来是有人在放纸鸢,两个人索性坐在石阶上,看着天上越来越多的纸鸢飞舞。
“你要不要放?我明日拿来。”
阿妩摇摇头,她怕自己会把那些金贵好看的东西弄破了,嘴上却说:“我就乐意看,不爱玩。”
好吧——谢宥有些失望。
他看着纸鸢飞在天空,问道:“你一路走来,都见过些什么美景?”
阿妩想了想,放弃了:“我又饿又冻,迷迷糊糊到了什么也记不得,就想找个暖一点的地方,到了暖一点的地方,我就开始做梦——”
“梦到了什么?”
“梦到我一下子就长大了,可以嫁人,就不用再流浪。”
茫茫冬日里,她蜷缩在破庙之中,外头是春节的鞭炮声,想着一路来无数亮着暖光的屋子,她最渴望的就是有一间温暖的屋子,能让她安然地待在里边,不挨饿受冻。
谢宥还有些孩童的天真:“你现在也不用流浪。”
阿妩突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怎么了?”
她突然探个脸过去,在谢宥光滑白净的小脸上“啪嗒”了一口。
“我的清白没了,”阿妩坐近了些,又继续说:“现在我是你的人。”
这是她才街边戏台看来的,女子没了清白就得嫁人,而且是嫁那个夺了她清白的人。
一个人要活着的时候,是没有脸皮的,也只有好人才会让她占便宜,所以阿妩专欺负好人。
谢宥捂着脸,都呆住了。
他这时还没有后来的沉稳,捂着被亲的那半张脸,整张脸慢慢红透,皱巴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愿意?”
小道士慌了,忙摆摆手:“我才八岁,还是道士,不能娶妻的。”
第135章 番外(三)
听到谢宥不能娶她,小娘子很是沮丧,眼眶红红的,好像快哭出来了。
“那怎么办……”
谢宥更加慌张:“我、你……别哭呀。”
见这招有用,阿妩反而放声大哭,天崩地裂一般。
“我得问一下家中父亲母亲。”他很诚心地解释,阿妩哭声一止,“那要是他们不答应呢?”
谢宥挠挠头:“那你打我好不好,你打我消气吧。”
心坎里,他还是觉得这么草率定下婚事不大好,八岁还不能做这么大的主。
虽然……谢宥看看她,他挺乐意娶她的。
八岁的小孩子不清楚这么多事,大人们说成亲就是一辈子在一起,谢宥觉得要是和她待在一起,一辈子也行。
那应该就是要成亲了。
阿妩则有些沮丧,亲一下脸就能衣食无忧,世上果然没有这么简单的事。
“那就算不娶我——”她抽抽噎噎地揪着他的袖子,死皮赖脸道,“你得养着我,等长大了就娶我。”
长大之后……那还得好久。
谢宥叹了一口气,“好吧,等长大了,你再问我一次,”他拉拉她的手,认真地嘱咐,“我一定答应你。”
“拉钩!”
两根小拇指勾在了一起,上下甩动,谢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是什么意思?”阿妩不懂。
“就是我会养你,等回家问过、问过父亲母亲,长大了我就娶你的……”谢宥的声音渐渐变得比蚊子还小。
阿妩终于破涕为笑,谢宥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她终于知道不好意思了,看看自己糙黑还满是冻疮的手和他的手拉在一起,后知后觉地撒开手,藏在自己身后。
然后又被他拉了出来。
谢宥根本不知道世上有冻疮这种东西,先前还以为是她不爱洗手,现在两个人亲近了,他仔细看阿妩的手,才小心翼翼地问:“这手是怎么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