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活像两条小苦瓜。
“阿宥,对不起。”她先开了口。
“为什么要对不起?”
“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道长责罚。”
“这三个字你永远不必跟我说,阿妩,我是要永远保护你的,就是再跪三天三夜,也不会后悔,别难受。”
阿妩一边听,一边低头踢了踢石阶,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这一次阿宥从京城回来,她忽然发觉,阿宥似乎又长高了不少,面庞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她也从小孩变成了有心事的少女,某些单纯直白的心绪竟然不能再轻易问出口,会先把脸烫红。
“那你有没有……”
她声音太低,谢宥心里记挂着事,说道:“只是阿妩,为了将来,咱们怕是不能天天见面了。”
“什么?”
“我的课业和剑法还不够好……”
刚刚好转的心情一下急转直下,阿妩本就难受了多日,如今听他也这么说,少女心性脆弱,一刻都撑不住。
她冷下脸:“好,那就不见吧!”
说完将衣裳砸给他,气呼呼地就下山了。
没走几步,背后传来叫不上,紧接着包围上一双手臂,连着那件洗好的道袍也裹在了她身上。
阿妩还来不及笑,谢宥很快又撤了手,有些不好意思:“晚上天冷,你披着这个回去,不要着凉了。”
可恶!
阿妩一跺脚,回身将他推了一把,衣服也掉在了地上,她则头也不回地跑了。
谢宥抱起洗得干净,散着皂香的道袍,望着消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可没想到这一次闹别扭就是三个月没见。
阿妩在一日日等待下冷了心肠,还是忍不住打听他的去向,才知道原来是来不及和好,阿宥得知祖母过世的消息,又匆匆回京城奔丧去了。
后来听说他从京城回来了,阿妩也没有去找他,只听女冠姐姐们说他来过一次,观主将人打发走了。
阿妩没有多说什么。
她在赌一口气。
等再见的时候,已经是又三个月之后了。
谢宥又长大了些,他骑着白马,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是官家派来上清宫祭祀的人,阵仗颇大,上山的队伍蜿蜒看不到尽头。
马背上的少年高冷矜贵,一举一动从容稳重,好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
阿妩穿着道袍,站在一众女冠之中远远望着。
这是少女最敏感纤弱的时候,仰望着绵延相隔的人,她从没觉得阿宥会这么难靠近,眼前的人和她的小道士好像相去甚远。
她不知道怎么能凑上去打招呼,便默默回了净雪庵。
当晚谢宥就出现在了净雪庵。
“你想我吗?”
他一问,阿妩的鼻子就发酸。
她点了点头:“想的……”
“对不起,家中事发突然,又因为师父的命令,一直不能跟你相见,你是不是怪我?”
阿妩摇摇头,笑着说:“阿宥,我现在明白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
“你会不会那一次就永远留在京城不回来了,你有一天会……离开我吗?”
话随着泪珠滚下。
谢宥擦掉她的眼泪:“不会,只是我要做的事不能分神,阿妩,再等一等我。”
阿妩的手臂压在眼眶上,用呼吸缓解着流泪的头晕。
发顶的人叹了口气,将她拢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脑袋。
“我不会像你阿娘一样离开你的。”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阿妩的眼泪更加汹涌。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合为一片,阿妩的心脏被眼泪泡得发酸,也暗自下定决心,不去做那个追逐等候的人。
—
和好之后,阿妩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想念。
她已经不是小孩,而是一位女冠,不能再往上清宫去,也担不起师兄们的调笑,净雪庵收养了她,她也不能辱没了净雪庵的名声。
当俗世的念想不能实现时,阿妩开始安然地跟着观主清修,只是不时会仰头,向同往上清宫的山道看去。
一日日望着,少年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走在上清宫的师兄之中,身量已一般无二,彼时他才十四岁。
望着望着,阿妩长出了一口气,将满腔酸意呼出。
终究都不是幼时,男女有别,世道伦常自然就隔起了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让他们都免不了生疏。
可回到屋中,她又在桌上看到了熟悉的盒子。
只要阿宥回京,这样的盒子就会送来,里面是京城的有名的糕点和吃食。
这些年,阿宥已经不常来净雪庵找她,但会不时托人将一些礼物送来,有时是笔墨纸砚,有时是首饰,有时是布匹,只是从不走正路,而是悄悄就出现在了她的屋子里。
阿妩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生辰那日他倒是来了,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将,连一个拥抱都不曾给她。
就这么又过了四个月,到了谢宥生辰这一日,阿妩从早到晚心神不安。
她把攒银子买的玉佩拿出来又放回去,不知道要不要送出去。
最终,趁着夜色,阿妩还是鼓起勇气摸进了上清宫。
谢宥还未睡,坐在靠窗的书案前,阿妩一打开窗户,两个人正好对上视线,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