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的白发城隍头顶戴了朵红花,笑吟吟朝她拱手贺喜。
“来咯!来咯!”
蹦蹦跳跳的野狐精魅抬着花轿跑过来,“请新娘子入轿!”
逢雪心想,不对,不对,她明明是来迎亲的,怎么好像是自己在出嫁?但未反应过来,就不知不觉踏入花轿里。
花轿摇摇晃晃。
她把剑横在膝头,听着外面热闹欢庆的喜乐,不禁有些恍惚,似有蜜糖在心间融化,甜滋滋的味道一点点漫上眉间眼梢,于是弯了眉眼,翘起嘴角。
直到喜帘被轻轻掀开,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
逢雪咬住唇,将手搭在他的手心。
青年长身玉立,一身古朴贵重的红袍,朱红衣袍垂地,刺绣在烛火漾着金光。
他总是散开的发束于金冠中,于是放浪的酒客,便变成矜贵端方的君子。只有双笑眼依旧,脉脉含情地望着她。
逢雪脸颊发烫,不由又低下脸,只能听见自己不成章法的心跳声。
冰冷指腹在她嘴角揩过,叶蓬舟含笑问:“怎么新娘子面上有妖血?这是又去哪降妖除魔,抽空与我成亲吗?”
“没有!只是在阴司行走时,恰好听见有个人在哭,就跑出去杀了个妖怪。”逢雪连忙反驳,但又觉得这样不太好,小声说:“我脱下了喜袍,没有弄脏衣服。”
叶蓬舟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忍不住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逢雪:“等等,不是我来接亲嘛。”
本来预定来接亲的不止她一个,但她实在受不了老爹弄出的排场,趁他不注意,直接往旁边土地庙一钻,从阴司跑过来,路上还杀了几个妖怪。
叶蓬舟转身,低头为她扶正金簪,擦去面上的妖血,“小仙姑的意思是?”
逢雪把他往轿子里一推,“你来坐!”
草叶灌木里传来低低的笑声,是叶蓬舟那群狐朋狗友,藏在山林里,露出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捂嘴偷笑。
不过它们畏惧剑仙之威,只敢远远跟在花轿后。
逢雪转身上马,红衣猎猎,身后还背着把长剑,瞧着不像个迎亲的,倒像个抢亲的。她和阿沅他们招呼一声,双腿一夹,喜袍被风鼓起。
身后马蹄答答。
是叶蓬舟也受不了喜轿,驰骋纸马跟了上来。
“你们等等我啊——”江要在后面大喊。
陆沅摇头笑道,“哪有这样成亲的,真是……”
————
辞别云梦的水鬼妖怪,便转到漆黑的地下。
冥河缓缓从身侧淌过,四周响起哀哀的鬼哭。
逢雪抿紧嘴角,总觉得师兄想出来的办法实在是阴间,哪有把接亲道路设在地府的?
叶蓬舟听着鬼哭,眼珠子一转,忽然笑着拿出几个纸人。
抬手一抖。
纸人飘飘坠地,便化作一个吹拉弹唱的喜乐班子。一声唢呐,震得黄泉水荡,掩面哀哭的鬼魂都忘记哭泣,呆呆看着他们。
死寂的冥府,何时响起过这样的喜乐?
逢雪羞得双颊通红,想要骂他招摇,但青年却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并肩携手于万鬼中从容走过。
他双眼弯了又弯,嘴角翘了又翘,止不住地得意骄傲。
仿佛身怀明月招摇过市,恨不得叫每个人都瞧上一瞧。
第236章 成亲(下)
“一拜天地!”
红烛高烧, 彩绫垂地,满月悬于夜空,盈盈生光芒。
狐狸自告奋勇, 再当一次婚礼的司仪,双手抄在袖里,待新人拜完天地, 有模有样地喊:“二拜高堂。”
迟老爹乐得合不拢嘴, 芸娘素来冷淡的面上,也泛起一丝欣喜, 双颊因为激动,漫起淡红。
最激动的是旁边那位——
山魈体型堪比一座小山, 坐在特制的椅上,双手舞动, 要扶逢雪起来。
但它实在太大,长臂一伸, 就把屋顶的瓦掀翻几块。
迟老爹拦住它,笑道:“亲家,你就坐着吧,按照咱们凡人的礼仪, 现在是你最大,坐着受他们的礼就好啦。”
“夫妻对拜——”
狐妖大声喊。
新人身形相对, 微微弯下腰, 俯身的瞬间,忍不住对视一眼。
“娘子。”叶蓬舟无声地喊。
逢雪脸颊烧红, 瞪他一眼,低头的时候,嘴角不由往上翘。
扶危与鬼哭身上也披了红绸, 一刀一剑的柄上,戴着朵小巧的红花。等他们相拜时,刀与剑也轻轻碰了一下。
吃席的季峋伸手指道:“你瞧那把飞剑,还是我搜寻天灵地宝,让咱师父炼的呢。”
若不是他掌管镇厄司,搜寻材料可没这么容易。
他心情大好,喝得几分醺然,灰白鬓发被红灯笼照耀,也似染上几分鲜艳的光彩,重拾年少时飞扬的意气,笑着说:“咱青溟山多了一位剑仙,真是个好日子啊。师妹,大喜之日,共饮一杯吧。”
长孙昭拿起酒杯,与他对饮。
酒杯相撞,杯中盛满月轮的银液泛起微澜。
“看来当年建镇厄司,也并非白干一场,一无是处,至少,给师妹弄到一把飞剑。”
“从来没有一无是处。”长孙昭说完,便低下头,细品井泉美酒。
她不是爱酒之人。年少时,每每看见季峋冒着摔断腿的风险,半夜偷跑下山买酒,提红缨枪挂着酒葫芦在云霭翻滚的悬崖边行走,总弯弓射箭,吓他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