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峋几个纵跃熟练避开羽箭,献宝似的让她先尝一口。
长孙昭喝一口,腮帮子鼓起,又马上吐出来,“呸!什么马尿!”
后来被困在江底十几年,她总是入梦,梦见自己还在山中,和师兄斗酒,和师妹打闹。但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涛声滚滚,嘴里只有冰凉的江水和苦涩的泥沙。
记忆里那口“马尿”,也愈发让人怀念。
长孙昭凝视杯里一轮圆满的月,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嘴里先是微苦的滋味,而后渐渐漫上酸、辣,和丝丝的甜。
人生百味,莫过于是。
也算品出“马尿”的滋味。
长孙昭举着酒杯,对身侧中年人笑了笑,明月依旧,人也依旧,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师兄,我明白你那时在山上说的话了。”
季峋怔怔望着她。
“不管这条路多难,师妹在、我亦在、镇厄司也在,大道不孤,师兄,我敬你一杯。”
……
新人刚拜完堂,按理本该新娘送入洞房,新郎出来敬酒。但逢雪可不愿意乖乖盖上盖头送到洞房,她和叶蓬舟手拉着手,一一为宾客敬酒。
忽然。
红灯笼猛然摇动,绮霞铺地,一阵妖风骤然而生。
桌案之上,酒杯微微颤动,酒液也随之晃起涟漪。
“妖气?”季峋摇晃酒杯,笑道:“哪个妖怪敢撞到剑仙的婚礼上来?”
青溟山一众弟子不由神色紧张,这妖怪弄出的阵仗极大,一步便轰隆一声巨响,连地面都在颤抖。
可见体型之庞硕,修为高深。
“难道是……”逢雪把垂在脸前晃动的流苏挂在耳后,往上看去。
一只巨大的熊爪攀上院墙。
熊爪上冒出个更为庞大的熊头。
青溟山的小弟子们瞪大了眼睛。远道而来的山魈已经够大了,眼前的黑熊竟比山魈要大数倍,人间的院墙屋舍在它面前,俨然是小小的玩具。
它的头顶花叶环绕,青苔攀着宽阔如石的熊掌,晃眼看去,就像是院外多了一座魁伟的大山。
“黑老爷。”叶蓬舟高声打招呼,“快请入座。”
黑老爷笑容憨厚,“老夫许久没出过山洞了,差点迷路,幸好有鸟儿在引路咧。”
它摇身一变,变成位宽厚老者,手里提着一瓮酒,却仍挤不进小小的门,只好抬腿一跨,从院墙翻了过来,独自占据一桌喜宴。
“月露酒!”
酒坛还未掀,就有不少人醉在美酒的芳香中。
“十年的酒,都给你们带来了。”黑老爷豪爽地举起酒坛,“喝个痛快!”
小花仙从黑老爷头顶的枝桠里飞出来,扇动花瓣翅膀,端着叶子杯,勤奋地飞来飞去给大家倒酒。
依旧是那位被欺负得哭泣的小杜鹃花,抱着叶子杯,飞到逢雪的身边,把酒杯往她手里一放,抱住她的手指,轻轻蹭了蹭。
“小杜鹃,你还记得我们吗?”叶蓬舟也想摸摸她,被她一脚蹬在手背上,如雪晶莹的手上,霎时添了段淡淡的清香。
小花仙撒完娇,乖乖倒满酒,抱住叶子杯飞远。
逢雪与叶蓬舟相视一笑,正欲举杯敬宾客,外头又响起一声虎啸。
虎啸山林,山君之声如雷贯耳,令人悚然。狐狸把手里喜扇一丢,吓得露出三条狐狸尾巴,出于本能伏倒在地,缩在了桌底下。
“我来迟了吗?”
虎班头也从院墙外探出头。他的肩膀上坐着两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童,小孩圆头圆脑,头发丝里露出两个圆滚滚的脑袋。
“抱歉抱歉,教两个崽子化形花了点时间。”虎班头低头从门里挤进来,朝逢雪拱手,笑道:“我也不知该送些什么,前阵子崽子在雪里玩时,发现了这个。”
虎掌一翻,一根百年老参躺在掌心,“恭喜恭喜啊!对了,”他弯起虎目,把肩膀上两个崽子提溜下来。
小童被他拎在手里,变成两个肚子圆圆的大橘。
“仙师不是喜欢我的崽子嘛,我说通夫人了,就把它们送给仙师!”
小虎四肢在空中扑腾,发出嘤嘤的叫声,煞是可爱。
但当逢雪手拂过它们脑袋时,小虎崽顿时安静下来,睁着圆圆的眼睛,任由她揉搓柔软的耳朵。
叶蓬舟笑道:“是年纪大不好管教了,想交给我们小仙姑管教,是吧?”
虎班头搓掌讪笑。能让虎崽子与仙师在一起,可是难得的仙缘!连跟在他们身边的小猫,都能受香火一跃成为狸儿神,它们的孩子说不定也能跟着沾沾光,不再做个山野间痴愚的妖怪。
虎夫人虽不舍孩子,却也盼着它们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一些。
待虎班头带着孩子入座,两头小虎迫不及待从他腿上站起来,扒拉桌上的猪肘。
“这么多仙师在座咧,”虎班头把它们给重新抱好,呵斥道:“规矩点!”
随即抬起头,对几个青溟山的仙师露出微笑。
饶是道人杀妖除魔冷酷无情,也拒绝不了两头圆头圆脑嗷嗷叫的“猛兽”,点头回以笑容。
本来道人与妖怪水火不容,今日却像打破某种平衡,大家和乐融融地坐在一起,为新人举杯,为俱是天地生灵、万物造化共饮。
酒至酣处,又响起敲门声。
“噔、噔、噔。”
敲门声很是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