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年,是他们兄弟感情最差的四年,金奎作为一个反派,想到的赚钱方法都是不合法的,谢斋舲拽了他几次,还揍过他。
可叛逆期的少年,越揍越不服,再后来,就连学都不上了,在街上混,和一些差不多的问题少年一起,小小年纪就装大人,打群架,帮人收债,去夜店后巷做保镖。
金五也劝过,他说不然我们跟哥一起学做陶吧。
可金奎觉得做陶得从小学,他不会画画也不会写字,手也糙还坐不住。
于是金五就跟着金奎去打架。
最后一次打架,是十七岁。
那次群架之前,其实是有预兆的,他长大了,认识了更多的混混,也更黑,他觉得那些人才是真的反派,他见过一些黑暗的事情,开始怀疑自己从小的梦想。
可少年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那次打架,是给钱的,一人给了两千。
金奎接过钱,不知道为什么眼皮就开始跳。
金五沉默着把金奎拉到旁边,说:“这活我们不干。”
“两个人四千块。”金奎数着价格,“哥马上就生日了,他十九岁生日,四千块钱能给他买个好一点的拉坯机了,你看他最近做陶做得都快驼背了。”
金五于是就不说话了。
那一次打架,上了当地新闻。
那一次打架,对方带了刀具,谢斋舲在开打前冲进去,把两人拎了出来,他自己胸口被划了一刀,差点没命。
那一次,金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跪在急诊室门口,身上全是谢斋舲的血,旁边的金五浑身颤抖,脖子上一片红疹,呼吸艰难晕倒了。
那次之后,金奎去挨了几顿打,和过去断了干净,少年终于撞得头破血流,答应他哥,今后要做个好人。
那次之后,谢斋舲因为受伤太重,惊动了陈洪,陈洪看过了谢斋舲住的小屋子,把刘景生留给谢斋舲的土矿村破工作室翻了出来,给谢斋舲和金奎金五一个家。
而他们也是搬进去才知道,刘景生生前还有欠债,本来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可谢斋舲说,有些债他得还,于是他们一边赚钱,一边赔钱,还得防着人来要债,防着刘家人来闹事。
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他弟弟因为他打架的事情生了病,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待久。
他哥哥一直有病,他会不记得一些事,晚上整夜整夜不睡觉,蹲在院子里发呆看天。
金奎每天都在做噩梦,怕他哥突然想起什么死掉,也怕他弟突然皮疹窒息死掉。
他变得很老实,努力学会计,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他哥精力不济的时候,他学会了撑着工作室,做个守法好公民。
他觉得这个家得他来撑着才不会散了。
然后,他哥就结婚了。
他有时候会觉得,他哥是被人夺舍了,涂编剧把他哥以前那个阴森森的灵魂抽走了,放了个傻子进去。
然后生活就突然好了起来。
他哥做的黑陶卖了大价钱,大到他们工作室真的开始名扬天下,他哥去掉了刘谢的印章,印上了谢斋舲的大名。
陈洪也开始叫他哥的名字。
可他哥更懒了,一年开一次窑,剩下的时间都黏着涂编剧。
涂编剧出去玩,他就跟着,涂编剧跟组,他也跟着,涂编剧说她要一个人静静写连载,他就安静如鸡地在涂编剧旁边的卧室里画草图。
他突然就不需要他们两兄弟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他哥贴过胶布了,他都快要忘记上一次他和他哥一起睡是什么时候了。
某一天一大清早,金奎在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群里报菜谱,并且圈出了他哥:【我想吃五花肉,红烧的,加油豆腐的。@谢大船】
没人理他。
他开始写小作文:【哥,你不能有了小家忘记大家,你抬头看看群名,你多久没做饭给我和老五吃了?】
小五:【上周六你说你要吃糖醋里脊,哥在201给我们做了。】
小五:【今天才周一。】
奎奎:【你闭嘴。】
奎奎:【@谢大船,哥你晚上跟我们吃饭吧,睡201吧,我好久没跟你睡了。】
小五:【?】
涂小草:【?】
奎奎被移出了群聊。
那天之后,金奎收到了一沓资料,都是考证的,房地产的、会计的、导游的、健身的甚至心理咨询师的。
“一周内你选一个。”谢斋舲往金奎碗里丢油豆腐,“选不出来我就给你丢工作室去。”
“丢工作室干嘛?”金奎有些委屈,“刘阿姨说我们不要回去了,那边改造以后住得很舒服,隔壁村的阿姨三头两天找她玩,她也不怎么在工作室。”
“去开班教人做陶。”谢斋舲面无表情。
金奎:“?”
“所以赶紧选一个。”谢斋舲吃了一块五花肉,看了眼时间。
涂芩今天晚上赶稿,让他十一点后回去。
他准备趁着这几小时把这小子的前途定下来,太烦了,跟被抛弃的前任一样天天在他面前晃,天天说他不需要他们了。
金奎委委屈屈:“要不我跟老五学微雕。”
“你能坐着一个小时不挪屁股?”谢斋舲斜眼瞅他。
金奎:“……不能。”
五分钟后,金奎:“哥,我想去学会计。”
谢斋舲放下碗,看他。
“我想留在工作室。”金奎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为什么?”谢斋舲问得很直接,仍然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情绪。
金奎不抬头,也不说话,就扒拉着白米饭。
谢斋舲筷子伸过来,敲了下他的筷子:“不吃就放着,别糟蹋粮食。”
不怎么好的语气。
“我……”金奎的勇气因为谢斋舲的态度升起来一点,反骨开始蠢蠢欲动,“你管我为什么,我就想待着,就想什么都不变。”
谢斋舲:“……”
“你是我弟弟。”他眯着眼睛,语气不善,“不管你选择做什么,哪怕你以后结婚生子了,你逢年过节也得过来吃饭的那种弟弟,你小孩以后得管我叫伯伯的那种弟弟。”
“别老想着什么都不变。”
“以前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吗?扒着不肯放?”
“我今天给你这些资料,是想问问你,你以后到底想做什么?想要待在工作室,现在的规模你做会计太吃力,所以需要花点时间学。”
“想要做感兴趣的事,我们现在经济也负担得起,你年纪也不大,这几年一直守着我,也该去外头看看了。”
“金奎儿,过去的绳子早就断了,别回头。”
金奎抬眸,看着谢斋舲。
他哥很帅,五官非常好看,但是以前总是阴郁的,带着沉沉死气。
现在在说严肃的事情,所以和以前有几分相似,但是也只是几分。
他们都向前走了,只有他还扒拉着那些过去,那是因为,过去他是被需要的,而现在,他觉得自己是累赘。
连金五都开始做微雕,有模有样地能赚点零花钱。
他很失落。
可他哥说,别回头。
他向来听他哥的话。
“我……”金奎犹豫着,“学东西很花钱的。”
“老五学那个破烂玩意儿也花钱,你管账的你会不知道?”谢斋舲蹙眉。
他对这两兄弟没有太细致的耐心,他只是觉得金奎最近情绪不对,但是懒得分析。
这些资料是涂芩给他的,说你弟估计挺失落的。
现在看起来,是真的挺失落的。
他有点懂了。
“奎儿。”谢斋舲敲敲桌子,沉吟着,有点艰难地问他,“你不会是想着我好了你就没什么用了吧?”
金奎抿嘴。
谢斋舲:“艹……”
他直接站起来,骂了一句神经病就往203跑。
“你想好了找我。”他懒得和这货说话,边走边嘀咕,声音不大不小,“你肉不肉麻啊,我就知道从小要做流氓的人脑子里肯定都是水。”
金奎:“……”
“你们两兄弟……”快到门口了,谢斋舲回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在旁边憋笑的金五,“是我兄弟。”
这是句废话。
可说完,金奎脸红了,谢斋舲耳朵也红了。
逃也似的回了203,关门前,金奎还听到里头涂芩喊了一句:“这才八点啊!你怎么就回来了。”
过了一会又有些惊讶地喊:“你脸怎么红了?金奎亲你了?”
他不知道他哥回了句什么,反正他哥跟涂芩说话总黏黏糊糊的听不清楚。
他红着脸,傻笑。
金五在旁边叹气,收拾碗筷起身。
“你就是想要哥说一句你是他兄弟对吧。”金五了解自己的双胞胎哥哥,翻着白眼。
也红着耳朵。
“向前看!”金奎挥舞着胳膊收拢那些资料,半晌,问金五,“小五儿,要不我去学个心理咨询?说不定以后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