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40)

  不知是哪一回清晨醒来,梦魂里极尽宣泄,睁眼后,亵裤里冰冰凉凉,单铮黑了脸。

  他不是圣人,也有偏私的心,一面鄙弃自己时,想着某回见她,只伶仃几支鲜花簪鬓,便又心口不一地挑了些妇人常爱的首饰头面。

  折柳收到了节礼。

  前日里为应怜送去厚厚一份礼单,与旁人一比对,丰了不少,她便晓得是为补偿前几日受惊所得;这会子自己也收了节礼,一眼瞄过,却稀奇起来:莫不是府署里弄错了,她这礼单怎与应怜的所差无几?

  上头又多出不少金银翡翠的首饰簪环来,都是时下的新式样。

  本着“老老实实做人,一个子儿都不敢多拿”的折柳,忍着肉疼,划去了礼单上的半数,将那些个首饰仍交还给了库房。

  虽说出入账名目对不上,库房本着“不拿白不拿”的规矩,又将这些样做进了与旁人的节礼中去。以致中秋后某一日,单铮去某位弟兄家饮酒,女眷出来相见,盈盈下拜时,他便一眼识出,此妇人头上戴的,正是他为折柳千挑万选的一根花簪。

  他便吃了一肚子酒,又吃了一肚子气回去。

  折柳这头哪里晓得,她过于小心翼翼憋着做人,生怕哪一日被揪着错处,撵出府署去,因此务必要巴结单铮格外殷勤。

  思来想去,她决定为他亲自做双鞋。

  ——衣物鞋袜,总做不出错来。

  说干就干,这便买来细布料子,拾起了好些年没动过的针线,寻了个散值的饭后黄昏,去找单铮比量鞋底子大小。

  单铮忙了一日,这会子果得了闲,正坐于庭院,亲手擦自个儿那杆精铁枪。

  这是祖传的一杆宝枪,枪头不知挑过多少颗黑心肝,枪身不知饮过多少歹毒血。如今擦来,依旧寒光朔朔,摄人毛发。这擦拭的活计,他并不假手于人,擦枪尖枪身时,向来沉默专注。

  从前每每此时,他的确心无旁骛;只是自见着那根花簪,得闲时他便多生了些游移不定的心思。

  她不收?还是收了,却不喜欢,抹头就给了旁人?

  穿金戴银惯了,瞧不上?

  折柳来时,一眼便见着庭院石桌凳上坐着的男人,正闷头擦枪,余人一个不见,按惯例各忙各的去了。

  日色斜照已渐渐颓势,单铮那一头显眼的暗赤色头发便也随之黯淡下去,倒勾勒出几分庄重沉稳。他眉眼低垂,院门口遥遥望着,并瞧不见细致的五官,却无端透着一股子俊美勇武。

  兴许是由于身材好,蜂腰猿臂,衣下也不知多壮慨。折柳默默品评,垂涎完了,敲了敲门,进到院中来。

  单铮望了她一眼,眼中风暴一霎,却不露于色,甚至有几分冷峻。

  板着脸到底太煞人,他终究向她点了点头。

  折柳多会瞧人脸色,一望便知他心情似不大好,暗自深呼吸一口气,有些忐忑,摆上笑脸,道:“将军这会子不忙?”

  “嗯。”单铮应道。

  “我近日买了些料子,想着为将军做双鞋。”她迎着他淡淡的面色,温言软语,话里便携了一股子正经人家学不到的风致,“只是不知将军尺寸,可否比量一下?”

  她款款近前,惯会拿一双色授魂与的眸儿瞧人,眼波稍一流转,便泻出七八分江南水乡风韵。

  单铮哪里斗得过她,只觉硬梆梆的心也不知怎么,教她哄了两句便软了,不知不觉顺着她话应承了,“你量吧。”

  她笑了笑,款款蹲下身来,在她面前,在他掇地的枪杆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软地微微搭在他脚踝的腿绷上,略抬一抬头,用眼梢示意他伸脚。

  单铮微岔开腿,顺从地伸出一只脚。

  折柳细细柔柔的手指尖搭在他脚面上,只觉绷得十分之紧,却不因那腿绷,而是他整个身子绷得都紧。

  微一抬眼,她瞧见他抿得直直的唇,沉默不动的神色,以及隐约微红的脸面。

  他居高临下地暗自紧张;她低眉顺眼,发号施令:

  “将军放松。”

  放松与比量尺寸有何干系么?单铮有些恼怒地想。

  他强使放松了身子,见她垂头不递来一眼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失望。

  鞋履在脚,本不应该对她触摸有所反应。单铮却莫名觉着微痒,仿佛她指尖下每一停顿,都搔刮在他皮肤上。

  折柳倒是不敢闹什么幺蛾子,只是低着头,认真地一拃一拃地比量,只觉比一般男子的脚更长一些,便顺口拿了惯用的哄男人的话,夸了一句,“将军雄伟。”

  单铮轻咳了咳。

  一会儿,听他在头顶开口,似很不经意,“上回那些簪子,怎么不戴?”

  折柳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头鬓,今日是两朵水红的钵莲,已是很艳丽,一时不明他话里含义,斟酌再三,不大确定,“什么……簪子?”

  “你没收着?”单铮却问。

  眼见着他眉头拧起,折柳终于回过味来,恍然大悟,“您是说节礼的那些?我原以为是礼单弄错了……难道是您……?”

  她过于欢喜的眼眸瞧得单铮又有些脸热,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将军独自赠与我的?”折柳恍然有如获至宝之感,却想到它们俱以交归库房,追悔不迭,“可惜了,不知我还能不能再要回来……”

  单铮不由道:“无妨,我再买便是了。”

  折柳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大姑娘,晓得他是什么意思,只没成想,有心搭上他,闹了个笑话;如今没那个心了,他却上了勾。

  一欢喜之下,从前风月里那股子轻佻习性便带了出来,嫣然一笑,依旧跪在他脚边,指尖却一点点顺着小腿,攀上了膝,又似有若无地向上头划,半依偎半挨蹭,黄莺似的嗓儿,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奴……只有这花儿,便不好看了么?”

  原以为单铮怎么也不是那等直眉楞眼的半大小伙儿,她搭梯子,他不就顺势上了;却不料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片刻却如受了莫大震惊似的,蓦地一发起身,躲避了她的依偎,还不忘攥紧自家那杆祖传的精铁枪。

  折柳搭了个空,险些扑个狗啃你,也无不震惊地望着抽身早在几步之外的单铮,“你、你怎么了?”

  “娘子自重!”单铮面色数变,最后竟黑了脸,仿佛意想不到栽了个跟头似的,三分尴尬七分恼,“我拿娘子作朋友看待,娘子不该自轻自贱!”

  “……自轻,自贱?”折柳气笑了。

  这狗男人,到底晓不晓得他在与谁说话?

  她可是十

  年前的魁首!

  “你嫌我老?”她咂摸他究竟什么意思。

  单铮莫名其妙,有一种夏虫不可语冰之感,“我何曾嫌你老?”

  “那你是嫌我不是良家子了!”她望着他薄怒的面容,心下一恍然,方才色令智昏的欢喜,这会子醒悟过来,又逢了杳暝天色,瞧他铮铮的英武筋骨,喟然叹了一声,“也是,你何等样英雄人物,平白被我这样的风尘女子拉低了品格。”

  “我不曾嫌你……”对上她,单铮才懂何为力不从心,总觉出口的话句句是错,“不,你是否良家子,与我有何干系?我又不娶你!”

  折柳哼了几声,离到院门口,心内更是堵了一口气,思来想去,仍是觉着单铮抹不开面子,若不是要和她好,谁家平白无故送那许多首饰?

  “不过求个男欢女爱,谁个真要你娶了?”她愤愤怼回去,“若要娶我,那几支头面簪环可不够做聘礼!”

  越说越没谱。

  单铮全然不解她脑子里装的什么,只得哑口无言地瞪着她离去。

  老鸦啼起聒噪粗噶的鸣声,嗤啦从一棵树梢划向另一棵,嘲笑着树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鸟之间还大。

  折柳本是来比鞋样,却不肯承认自己会错了意,吃了一肚子憋回去,跺了跺脚,恼了脸扭头便走。

  走出几步,忽一下想到自己还住人家屋檐下,真把他惹毛了,可没好果子吃;一想到万一自个儿当真流落街头,还得连累秾李与吴官人,再多的恼,全被这一吓惊散了。

  她暗骂自个儿嘴无遮拦,登时回过身几步又来在他院门口,探着脑袋服软,不想正对上单铮魁大的身量,却是他追到了院门口。

  两下里各自开口,眼瞪着眼:

  “鞋还要么?”

  “簪子还要么?”

  折柳眨了眨眼,方才憋在心里的那股气,猪尿泡似的瞬间被扎出个口子,再鼓不起来了。她噗嗤一声,对眼前这人登时又爱又恨,再也不敢言语上挑逗半分,却还端着架子,应了一声。

  单铮也“嗯”了一声。

  折柳得了他三分脸色,心里头又开上染坊了。

  看吧,他就是拉不下脸,就是假正经,男人么,哪有不好美色的?

  她勾起三分似笑非笑,虽不敢多明显,却飞花月影般轻飘飘地眼眸乜了他一眼,也不说话,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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