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43)

  秾李脑袋搭在他臂弯里,半晌才答:“无甚要事,不过邀你吃茶喝酒罢了。只是我不喜这人,他与你结交,想必不存了好心思,因此我不想他沾你。”

  “你又识得他几分?怎么就笃定他为人不正?”吴览也不恼,只作体己话与她闲聊。

  秾李道:“我就是晓得。听闻他从前讨过两个浑家,却见利忘义,那两个妇人下场都没落得好。可见他为人刻薄。”

  吴览只道她年纪小,见事见人只苛求尽善尽美,便宽解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是他家事私德,对朋友未必便如此,你可放宽心。”

  “我就不。”她撒起娇来,闷着头,他瞧不见她神色眸光,“你知我的出身。我从前经见的男人,凡在妇人身上起坏心思的,个顶个都是无信无义的坏种,那英雄豪杰是一个没有。”

  她似无心,却一语戳中吴览最心底的恨事,教他想起秦氏与彩儿的惨死来。

  他永远无法从那场事的泥淖里挣脱起身,更别提抛下偏私,看待与之有一丝半点瓜葛的人与事。

  怀中的秾李久久不闻他回应,借着黯淡月色,投去一眼,隐约见了他毫无睡意的眼眸里,冷冰冰的、憎恶的神情,彷如陷入噩梦。

  她并未将他再从一场噩梦中拉出,而只任由他一再深陷,又轻轻勾了勾唇,阖上了眼。

  看来,舟横先生的茶酒,注定要空置了。

  应怜是从折柳那处得知沂州探访之事的。只因折柳要跟着行去,临走时将琥珀留在府署,蒙学识字的事儿便好生交待了她一番。

  去沂州的一行人乔装打扮,经赵芳庭的盘算,改做四司六局各人的模样,不但一路可掩人耳目,且入了沂州,借此身份,可直向那义军窠巢里去。

  自然,这一行人里,应怜不在此列。

  她才下了值,还未出府署,便又被单铮的人叫去,说将军有事叮嘱。

  向来她与单铮之间,并无多少私交。应怜有些惊讶,便跟了随从过去,正在府署会客的后厅里。

  单铮果等在里头,并无大事,只交了一封信与她,沉声道:“这信本不当此时予你,怕你多想。只是我明日要走,只怕有个万一,我却死在宗契前头,平白误了这信,因此先交予你。”

  那信只套了个封皮,并未署名。应怜瞧着,却无端心里一突,接过信的手也有些颤抖。

  单铮见她神色惶惶,有心宽解两句,却一时不知怎样开口,难为思量半晌,挤出几句,“你放心,我但有一条命在,定将他带回来,活带人,死带尸。”

  “……”应怜半分没被宽慰到,只得点点头,“多谢将军。”

  她行礼退出府署,一路归家,回去后先关了屋门,自己躲在里头,努力平复呼吸,将信拆开来看。

  果然是宗契的字迹。

  这信他交在单铮手里,却是写给她的,墨迹枯干也不知几日几月。他早已有了嘱托后事的心。

  他头一句便道:【惜奴,人世不测,总有山高水低,我今虽身死,在天魂灵却未必散。你伤心过了,还得努力餐饭,坐卧起居,否则我心魂难安。】

  他怎么就能这样大大咧咧将生死写在薄薄的一张纸上,轻飘飘没有一点分量,好似玩笑一般。

  应怜恼怒上心头,眼眶却红了。

  他教她不要伤心,努力加餐饭,又告与她,若此地不再能待下去,便去代州,找他师父慧理方丈,他已写信知会过了,但得她去,慧理方丈会为她安置好一切。

  他又道,元家子与她虽有婚约,却不过一纸空契,不是良配;若投于他,今后必定阻难重重,望她思量。

  这些话,林林总总,他在时,一句也不曾透露于口。

  应怜紧紧捏着那信,只觉眼前模糊,一笔一划在眼前如走线龙蛇。她擦干眼中泪雾,越瞧越觉着他小心眼。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陈对,非要藏在信里呢?难不成他说了,她还会因此与他闹脸么?

  信不长,大多交待一些心底的事,最末又添上几笔:

  【我余物不多,尽盛于内室西窗角下奁中,你便自取。若睹物思我,我心当喜,却不愿思之忧之,乃至毁伤形体,是我之罪。惜奴珍重,愿来世早与卿逢。】

  她扣下信,再也忍不住,多日来的担忧、焦虑、烦闷、思恐,此时俱泄洪般倾泻而出,哭得灯昏月

  惨,双目无光。

  他平日里,是再不会与她说这些深藏的话的。

  想必他以为来日她读到信时,自己已然入了黄泉,稍稍逾矩一些,她也无处怪罪他唐突。

  可应怜不愿下辈子再见他,只愿这一生一世他好好的。

  她迎着初上的弦月,不顾人是否已睡下,径去扣响了对面的宅院后门。

  出来的是小乙,隐约见她面有泪痕,吓了一跳,忙请进来,“难不成是高僧有音讯了?难道……”

  应怜摆摆手,教他莫要乱猜,只道来拿些物件。

  小乙心下了然,掌了灯,请她入了正屋,在外间等候片刻,自己去里头翻检,一面道:“是那小匣儿不是?我约摸见过一次,只是高僧不许我瞧。”

  她应了一声,眼见着小乙里头捣鼓一阵,带着东西出来,道:“西窗角下的。”

  “所幸我存着钥匙,否则高僧不在,物件都取不出来……”小乙将不大的小匣儿递来。

  应怜接过,便桌上揭开。

  小乙“咦”了一声,“什么?西窗角下?”

  匣儿里头无珍无宝,只几样残损物件,灯烛摇曳下,模糊温润镀着澄明的光。

  “哟!我这脑子!”小乙一派脑门,要来收那小匣儿,“娘子,我取错了,这不是西窗角的,这是高僧衣奁下头藏的!”

  应怜一霎回过神来,一手按住,不教他夺,转过头来,白莹莹的脸面上,泪痕依稀,眸中却又多了几分朦胧水意,似是悲伤,嘴角却是微微翘起的,仿佛在笑。

  “他还骗我……还说他没私心……”她模模糊糊地开口,向匣儿里痴痴地瞧,眼泪一滴滴砸在零碎物件上头,打湿了秋夜里的烛光。

  那里搁着一纸念珠的质票、一支烧焦残破的画轴、两半裂了勾青纱银翅的闹蛾小簪。

  小乙望去一眼,一皱脸,“嗐,这都什么破烂物件儿!难为高僧藏着掖着不让瞧!”

  应怜不答,却小心翼翼地揣了匣儿,“这东西,我拿走了。”

  她揾了揾泪,起身便往外走,也不顾他真正留与的东西了。小乙在后头有些为难,“到底是人家的,娘子拿了,我怎好说?”

  “无妨,我自与他去说。”应怜伫立院儿里一晌,回头来望他,犹如月下佛陀塔畔待绽的一支夜昙,清丽芬芳,“若我也回不来,与他死在一处,也是个好结果。”

  第91章

  天在高渺处,人在红尘里……

  九月十四,寒露降,雀化为蛤,晴空萧肃。

  单铮点齐人马,共计三十有六,多是精明强干、身怀武艺之辈,做四司六局里百工装扮,有男有女;带着掩人耳目的笙箫、甑瓯、围屏、桌椅等,浩浩荡荡长蛇一脉,从江宁而发。

  他自个儿头扎着褐绸的巾子,一领鸦青短袍,腰里系一绦轻细锦绳,长裤下并不裹行缠,放着两条裤脚,一般勾勒得身形俊阔,刀削斧斫也似。赵芳庭、李三郎等人在他身后团簇,个个短衣利索、迎着日光,望得见眼底志气。

  这里头倒显得折柳与秾李两个好似两蔓嫩瓜,跑不远也跳不高,更别提抄一把朴刀,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保全。只是非有二人不可,那三四十个,便伶俐如赵芳庭,也不晓得究竟怎样才算四司六局,全凭她二人作了主心骨。

  折柳便带着秾李,另几个女娘,坐于队伍前列的马车里头,只在单铮身后,并不露面,偶尔掀一掀车帘,遥望前后几十口人。本道辎重冗冗,前行缓慢,却不想打马扬鞭,一日更行出百来里路程。

  她二人在车里的滋味便不好受,一日夜下来,险些被颠散了架,更休提什么晓行夜宿。天不亮便出发,直待月上了梢头,实在不好向前了才围聚着停息,攒几簇篝火,草草歇就,全不住什么客店人家。

  就这么过了两日,早先还在江水畔,这一会已过了淮水,照这急行军的脚程,过不了七八日,便能抵达沂州。

  这夜照旧宿在林畔荒草地里,挨着一条小河不远,李三郎请折柳二人下车,赵芳庭早攒起了自己那一堆篝火。

  单铮照例将马上精铁枪取下,靠在手边,腰间又别了一支短刀,呼哨众人警醒,分派了守夜的差事下去,围坐篝火一旁,便瞧见折柳摇摇颤颤而来,裙角榴红似蔓延山火,下缘洒金,点点耀人眼目。只是她虽风致无两,眉心却微微蹙着,仿佛受着什么不堪的苦事。

  她来在篝火前,瞧单铮已烤起几张胡饼,也不说话,只是扶着腰,不远不近地坐了,与秾李两个嘀咕着体己话。

  单铮双眸盯着胡饼翻动,耳力却好使,依稀听她们说什么“颠簸”、“反胃”之类,心中颇有些好笑,面上却不露,投望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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