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53)

  应怜四顾摸那匕首不着,惊怖骇然,才挣扎起身要逃,电光火石之间,却瞥见个犬儿般灵巧的黑影,在那阶下一滚,抄着个寒亮的家伙,正是自己掉落的匕首。

  惊顾之下,她才辨认,那竟是个瘦棱棱、矮乎乎的孩子,一双凸大的眼却湛露利芒,轻巧无声地一跃而起,又狠又准地一刀扎在那亲兵后脖颈上。

  鲜血瞬间四溅,只与应怜近在咫尺。她几乎看傻了去。

  那孩子一股脑推翻跌在应怜身上的死人,衣上擦擦匕首,一手来扯她,稚嫩却老练地催促:“傻愣着作甚?快

  跑啊!”

  她猛地回过神来,与他一头跑,却诧异哪儿来的娃娃,这样凶狠;不消片刻便蓦地记起,今日女眷里确有一个带着娃娃来的,仿佛是……二王陶慨家的独子。

  只是如今顾不得这么多,一大一小时时见了亲兵便要躲避,最后被一队迎头扫荡的亲兵逼得闪入一丛林子。

  那树也不多、湖也不深,唯几株数丈的老树盘根错节,却也不能躲避几时。包绕的园墙却像个口袋,他们落入口袋里,后头亲兵堵了园门,便断了出路。

  那头正欲入人来搜。情急之下,小子一推应怜,指着一株苍苍欹曲的老树,示意她上去;并猴儿似的,三两下早已先上了树,又在上头枝叶浓密处招手。

  应怜急得好悬没哭出来,摸着苍皴的树皮发傻,悄声仓惶道:“我、我不会上树!”

  上头隐约吸气,砸下来一句:“废物!”

  跟着,竟使了个倒挂金钩,一双腿结结实实盘在一枝上,吊下手臂来拽她。

  应怜怎么好意思教个半大孩子托举,见他如此,咬着牙,手攀脚蹬,使了平生未有的胆气,胡乱攀上了树,桠叉里激动得红了脸,不可置信道:“我、我上来了!”

  “那是因这树生得歪。”他瓮声瓮气泼凉水,一双眼仍警觉地盯着外头。

  那队人似乎要入内,却呼啦一下纷乱起来,仿佛浪头击在礁石上,爆出一阵阵喊杀哀鸣。刀兵之声不绝于耳,铿铿锵锵,一会儿,便消隐下去,寂灭了。

  应怜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一动不敢动地注视,便依稀瞧有火光入园,一队甲士明火执仗,从容地铺开成排,一径儿贯在园中。

  那小子伸出手来,压了压应怜的脑袋,示意缩身噤声。

  幽幽晦晦的中霄夜里,便是仗着火光,她也瞧不真切,唯见成排的甲士之中,缓缓走来个锦罗袍之人,只那步履便有从容舒展之态,是非止一日养成的端方贵仪,决不像喊打喊杀的粗莽之辈。

  那人来在园中,顿住一时,四下望顾,却直直向她这处老树而来。

  应怜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愈发猫了身子,藏在葳蕤枝叶里。那近前来的人,却无端闲闲几步,来在树下,虚虚仰首,方开尊口,是字正腔圆的官话,“经久不见,二妹妹怎却学得一身淘气,竟还上了树?”

  树上的小子一瞪眼,扭头望向应怜;她却已又傻了,直愣愣盯着树下,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树下人不开口则可,夜色里只有二三分眼熟,她倒认不出来;一开口,那熟悉的散漫腔调将她惊得头皮发炸,全然顾不得礼节仪态,连掩饰身份也忘了,惊叫出来:“殿、殿下!”

  可不得尊称一声“殿下”,那是如假包换的天家龙子——六皇子郭显。

  也即是说,方才园外大动干戈、诛灭天使亲兵的,正是郭显的一支人马。

  这算什么?窝里反?狗咬狗?

  “您、您、您怎……”她挤不出一句整话。

  郭显面如美玉,俊雅里有一份雍容,锦袍玉带着身,踏一双金线厚底方履,通身的天家气度,哪怕暗夜之中,也如辉光明火,使人逼视不得;只那一双微狭的桃花眼,顾盼间透着几分不经意的懒散,仿佛事事随风过耳,并不上心。

  “裙绦。”他微点头示意。

  应怜向下一瞧,只见树下飘开一领鹅黄绦带,却不见了压群幅的金玉坠子,招招摇摇地随风晃荡,醒目得像张箭靶。

  身旁的小子见了,捂着脸,愤愤道:“果真是个废物,连累了我!”

  她尴尬地收起绦子,局促又为难:“恕奴失仪,权且见礼了。”

  郭显失笑,全无怪罪,却自有一股子亲近,“下来吧,贼匪已然伏诛了。”

  应怜探了探脚,二人多高的老树,下头黑洞洞、冷森森。她又把脚缩了回来,扯出一个堪称淑静的微笑,“那太好了,烦请殿下先回,奴随后就来。”

  话说着,那小子已然不耐,蹭蹬蹬一个纵身便窜下树去,徒留她一个在上头独自萧瑟。

  “二妹妹下不来树?”郭显恍然,想了想,张开臂膀,修挺风雅的模样,“来吧,我接着你。”

  应怜一脸见了鬼似的神情,惊恐地只想喊救命。

  第98章

  连理从今生,枝枝还相缠……

  郭显此人,生性一股万事过耳不过心的气度,虽不是中宫嫡出,却因自小养在中宫膝下,与太子关系亲密。一干贵胄子弟,他也颇能放下架子厮混,因此人缘不错。

  只是应怜曾因传书递简一事,心内总有隔阂,凭他怎样谦雅温和,她就是亲近不起来。往日里在洛京抬头不见低头见,他逢时便唤“二妹妹”,她却规规矩矩只称殿下。

  这是个怎样时节,沂州、叛军、兵荒马乱,应怜想破了头,也想不到他怎会到此。

  树底下的郭显,此时张开臂膀,在应怜眼中,怎么瞧怎么像只张着嘴等肉来跳的狐狸。

  她愈发困窘,四面张望,只想解了这尴尬场面。

  天可怜见,千盼万盼,外头盼来了个救星般的人,即未着甲,身形也高过穿甲的亲兵一头,沉压压地摄人,却比疾风更迅,几个眺望,眸子盯住树上的应怜,分拨人众,大步倏忽而至。

  “宗契!”应怜眼睛都亮了。

  正是宗契。他提着一口朴刀,刀尖一路滴着鲜血,煞气未消,那些个亲兵以为来人不善,层层阻拦。他似是不耐,言语几句,索性将刀一把扔归几人,压得近前亲兵后退踉跄了几步;除了兵器,再无阻碍,一路来在树下。

  应怜叫道:“宗契!你还好么?”

  “无碍,彭春已死。”宗契道。

  到得火光之下,她才瞧清,他白日里才穿的一身新衣,如今尽染血污,也不知那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但瞧面容无虞,教应怜稍稍放下心来。

  “我、我下不来……”她涨红了脸,紧紧攀着一根粗枝。

  宗契想也没想,到她下方,张开手,“往下跳,我接着你。”

  应怜犹有些不敢,但见他一双眼中宽和温柔,尽是安抚,心头一松,叫了声“那你接好”,颤巍巍放手,扑地往下一纵。

  风声骤紧,她吓得一闭眼,却转瞬失重,已落在一个宽厚温暖的胸膛,冲势一个收不住,耳畔浅浅听他闷哼了一声。

  应怜果然无碍,只是一激灵,忙问:“我撞着你了么?”

  她睁开眼,彷如星夜旋转,风声止息后,先见了雾笼的长夜里几颗温润星点,再瞧见咫尺间他面露的笑意,五官深刻、眉眼舒朗。

  他身遭的热意一齐涌来,令应怜竟一时不闻腥风浊浓,唯有他颈边温热的气息,既使人心跳,又令人心安。

  一旁被冷落的郭显挑挑眉,收了手臂,眼光如凉夜的水,闲散从二人身上漫过,尤其停在宗契之上,不着痕迹地逡巡打量一圈,继而收回来,饶有兴致地对那小子讲话:“你姓甚名谁?如此年幼,就有沉稳老练之风,是个可造之材。”

  一番话将那小子夸得飘飘然,挺起胸

  膛大声答道:“我便是沂州二王陶慨之子——陶岳!”

  他声量高亢,兼有孩童的尖利,却点醒了一旁应怜,匆匆退出宗契怀抱,望那郭显二人,一官一匪、一大一小,怕的是郭显将他掳了作质,刚要开口,却见郭显蹲下身,笑眯眯道:“原来是小郡王,你可有绳儿?”

  陶岳被这一声“小郡王”哄得更飘,傻乎乎点头,“有。”

  接着,在郭显殷切的目光下,他解下自己腰带,攒成一团递去,“给。”

  “那烦劳小郡王给我系上。”郭显背过身去,两只腕子交叠在他身前。

  陶岳傻乎乎地照做,把他两只手反绑系上了,自己失了腰带,夜风一吹,衣襟翻飞,更显得小身板儿稀瘦,橡根光秃秃的庄稼杆儿。

  郭显又和气道:“旁人若问起,这是谁绑的,小郡王可得认。”

  “怎么不认!”陶岳对他一头雾水,却硬气得很。

  身侧应怜与宗契二人已目瞪口呆,郭显的亲兵倒从容淡定,身不欹歪、目不斜视,披坚执甲,拱卫周遭。

  “走吧。”郭显动了动手臂,觉着紧紧捆了,便起身向应怜点头,“惊吓二妹妹了,此事谈起令人扼腕。总的说来,实是爹爹谕令我将三万精兵去攻江宁,不料想阴差阳错,我却成了彭天王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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