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56)

  果然,当日晌午,稀稀拉拉便有些臭味隐约传来。只因在单铮等人的队阵里,众人寻不见源头,以为是那拉车的马窜稀,查了查又不是。

  应怜几人本在车中安坐,也耐不住臭,纷纷掩鼻出了来。

  二三十人,没头苍蝇似的乱找,相互抱怨着谁家裤兜里泡了黄泥,忽听这时,又有几声震天清脆的噗噗声传来。

  “我就说是这马!它放屁呢!”一人道。

  宗契寻过去,绕了马车一圈,一皱眉,却蹲下身,忽瞧向那车腹底下,惊得“嚯”了一声:“你……小山?”

  车底下窜出个瘦猴儿,先不求告,捂着肚子钻进枯草堆里,叫道:“我憋不住了!草纸、草纸!”

  ——一刻钟后。

  陶岳臊眉耷眼地挨在单铮跟前,听他训斥。

  “咱们行了七八日,你便在车底攀了七八日?不说一路山高水险,万一磕着碰着,我怎么向你爹交待!”单铮见他可怜兮兮,满头满脸的灰尘,又是心疼又是怒。

  只是再恼,也不好就送回去,他们行出来这些日,重重山水,路上并不太平。单铮只好留下他,又教人送信往沂州,宽陶慨心意。

  就这样,陶岳成功地留在了宁德军,得以接着向单铮讨学他家的枪法。

  一路不急不缓,入了腊月,眼见着年关在前,应怜一行,终于回了江宁。

  当时喜庆欢闹自不必提,江宁与沂州号为一家,声势愈发壮大,又递了书呈向洛京,备言六皇子事,书中口口声声,称其为“质子”,道宁德军只为自保,并无凶恶之意,愿求两邦交好。

  书送向洛京,实实在在地扬眉吐气了一把。等回信的时日里,各处便备办起了过年的热闹事。

  应怜的日子照常过,年前正遇着李定娘来请,说晓得上元县的汤山有个延祥寺,内里有一孔最为盛名的温泉,数九寒冬也蒸腾温暖,邀她去游一游。

  上元距府城不过五六十里,一日便可来回。应怜听得心动,当下便应了,带上春莺茜草,又一个新来的鸾儿,一道随赴那温泉池。

  李定娘早遣人先去安置,清了寺中一片场院,不教外人闯入,又围了步障;带上数十从人,妥妥帖帖携着应怜而去。

  她那些随人中,又有一个常伴左右的,却不是女使,而是个深目高鼻的少年。应怜曾见过,依稀记得是叫袁武,不禁目望之,见其肤微蜜合、五官深邃,有俊美姿容;又几次偶然撞见定娘与他谈话举止很是随意,仿佛亲密熟稔多年,虽心中微有异样,却不好干涉她事,也就闭嘴不提了。

  她们上午出发,晌午便到了延祥寺,入内厢房,此时摒退了从人,只姐妹两个换了衣裳,径奔温泉池而去。

  如今深冬时节,应怜一向怕冷,穿了厚厚的衣袄,却还未靠近池边,却已蒸出了汗意,又见温泉溪水通幽之处,草木并不凋萎,反欣欣向荣,绿映红偎,不禁大喜。

  她们入到步障内,褪了衣衫,滑入泉池。应怜卸了一身疲乏辛苦,浑身舒泰,赞叹地咕哝一声,拨水游在李定娘身边,美滋滋地问:“你怎么找着这好地方,我来了便不想走,不若咱们住个三五日?”

  李定娘趴在池边,头枕着手臂,歪着脑袋笑望着她,“行啊。”

  她懒懒的,放了长发,便如泼翻的墨渍,沉浮飘散在水面,又贴合在浑圆的肩头,美不胜收。

  应怜便将沂州城内之事,捡热闹的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人泡得舒服了,就打起盹来。

  李定娘提醒她:“要睡回房睡,别搁这儿呛了水。”

  应怜打了哈欠,迷迷糊糊上岸,胡乱套了几件衣裳,“那我去睡会,睡醒了再来泡,你走不走?”

  “我再泡会。”李定娘道。

  应怜便答应一声,自去了。

  她走后,步障内静悄悄的。李定娘也没教人来侍奉,也没动一动,仍那样趴着,任长发飘荡背后,半阖着眼,也不知是憩是想心事。

  又不知是谁,匆匆闯了进来,踩伏一地的花草,携了外头一身寒风与冷怒,推了拦阻的女使,箭一般扎入温泉池畔。

  那人影修长高大,来势汹汹,却在步障外硬生生顿住。

  迷蒙水雾隔着一人高的步障彩幔,悠悠袅袅漂浮旋上,模糊了人眼,将内中人依稀的身影不甚真切地烙印在步障上,像极了一场玄天幻境的魂梦。

  “应怜!”来人唤,声音急怒。

  一时寂静。

  李定娘睁开眼,也有些困顿,发上、额上尽是湿意,懒懒地回了声:“她不在。”

  后头凌乱有些脚步传来,有女使急道:“娘子,鬼面将军他非要闯入,咱们拦他不住!”

  “无妨,他来说说话而已。”李定娘道,“惜奴睡了么?”

  “睡了,睡得正香呢。”女使答。

  李定娘便令她们自去,守着应怜。女使这才告罪退下,只留了二人。隔着步障,里外交谈,只是一个来者不善、一个懒散冷淡。

  鬼面将军道:“李定娘,你究竟耍什么花招?”

  她奇道:“我不过来泡温泉,有什么花招?反是将军,马不停蹄追来上元,如此唐突为何?”

  那头一时没了话,再开口时稍松动了一些,却仍是如冰锥伤人,“你心知肚明。上回事便作罢,若再使什么鬼蜮伎俩,打她的主意,你可问问我手里的剑!”

  “这话说得蹊跷。我姐妹好好儿的,我害她作甚?”李定娘听笑了,声儿里也如洇了水雾,润润的清啭,“再者说,你又是什么身份,是她什么人?巴巴地来与我分说厉害?”

  外头又再不说话了。

  李定娘便愈发进一步,斯条慢理地直起身,上到石阶,那花朵样纷散的墨发便一点点伏在她玲珑的身遭。她一边走,一边道:“……还是说,你曾因传书递简一事,见了她一面,从此对她上了心,一直念念不忘这些年?也是,她那时虽年幼,却也生得玉雪可爱,你瞧了上心,也不为过。”

  “李定娘!”鬼面人口气生硬起来,生了微怒,“自重!”

  “自重?”

  步障轻摇,将那又柔又冷的话飘荡下来,随着云烟一道,贯入他耳:

  “天下间谁人都能要我自重,唯独你不能。”

  彩绸幔子如水波,粼光一闪,竟被打开,李定娘白玉朦胧的身子现在眼前,墨发披散,其间起伏玲珑,

  冶艳至极。嘲弄神色随脸庞淌下的水一并逝去,唯余清艳,唯余沉默。

  鬼面人如被烫着,一震而扭回身,硬梆梆的话里有了无措,“你、你穿上衣裳!你怎么……”

  “不自重?”李定娘接他的话,微翘着嘴角,温泉水从沟壑间流淌,直在一双赤足周遭积出一片水渍,“你怎不记得从春园中,你迫我就范,我那时自重了,却遭你一再凌辱?怎么,如今你改了性儿,反倒嫌我不自重起来?”

  对方无话可说,背着身,半晌恶声恶气,掩饰内心局促,“你敢说那日的药,不是你下的?枉她敬你爱你,你却如此害她!”

  “你说这事,我倒想问你一问。”李定娘好整以暇,“以你好色之卑劣,我将她那样送到你榻上,你却不受,反震怒,真是稀奇。以你与她之生疏,却脱口称她小字,真是少有。”

  鬼面人彻底失了语,浑身僵得像铁石。

  李定娘在身后,如勾人的鬼魅,“你怕什么?不是与我有过春风一度么?怎么却连瞧我一眼也不敢?”

  她便如此激,鬼面人也再不回头,可脚步也像生根一样,心内想着走,却走不动半分。

  她在背后,终未等到他回头。

  “你怎么不敢回头,瞧我一瞧?”不知多久,她再开口,话中有了哽意,有了厌恶,“你不敢瞧我,你这个懦夫。应栖,你这个懦夫,你顶着那人的名头,却连瞧也不敢瞧我。”

  水雾弥漫,她眼内模糊,几乎看不清他冷硬的身躯。他彷如一尊亘古便有的沉默的石人,早已僵立,无言无声。

  “应栖。”许久,她叫他。

  鬼面人一动,想回头,到一半却止住。从李定娘的角度,只能瞧见他双肩略动了动,似乎肩负什么沉重的担子,压得往下塌了塌。

  “别算计她,她是你妹妹。”

  他最后只粗哑地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去,更像是落荒败走。

  温泉的池水永不会变凉。但李定娘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缓缓重回池中,整个缩在池水里,汲取四面八方传来的暖意。她如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快要冻馁而死,一旦抓住这片温暖,便将自己一再向下沉,直到水没过头顶,宁愿溺毙在暖意之中。

  又不知多久,猛地一双手臂,执拗地扯着她,将她从温泉中刷拉拽起。

  她睁着湿漉漉刺痛的眼睛,仰首去瞧,瞧见了那一双雾气中格外深邃的、少年的双眸。

  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咬牙切齿:“你想死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救赎文  逆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