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显道:“贵处已待我厚甚,我铭感在心。倒是先生挂念,拨冗顾我,令我感怀。”
二子相缠,郭显执黑,并不急于包抄,却如游龙观望之势,静观其变。
王渡道:“殿下本是贵人,不过时局弄人,才暂陷吾地。如龙游浅水,一旦得风雨,便复可入海,搅荡风云。”
郭显道:“借你吉言,只不过话虽如此,我却哪能当真如鱼得水?不过是干涸的泥坑里一条将死的鱼罢了。先生一番厚意,我恐怕回报不了了。”
王渡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殿下不要悲切太甚。某比殿下又如何?虽是一介草民,当日却也在扬州地界有些家业,本道一生顺遂过了,不料陡遭变厄。叛军入城,某家破人亡,那时无望愤懑,不在殿下之下。如今又如何?家业复起,比从前更胜三分。以某所见,殿下远没到山穷水尽之时,万不可消沉自扰。”
王渡的白子紧随黑子,无意于缠斗吞吃,却依稀有了相生相随之势。
郭显略有惊讶:“我观先生,才俊人品皆不在人下,从前又有为贼所害的仇隙,本当以破贼驱虏为念,为何又从贼?如此暗昧,岂不欺心?”
王渡叹道:“从前是身不得已,随波逐流。如今某身在暗处,虽有向明之心,却何处去寻明路呢?”
说罢,两下里沉默了一时,俱各盯着棋局,落子不下。
半晌,郭显道:“情势之语,不足为人信。但我有一言,不吐不快。以先生大才,未得郡宰辟擢、朝廷任用,是社稷之失。若我命当无虞,有回京那日,必设法明言先生之能,免先生之罪,更赐擢拔。”
若听了这话便感恩戴德,甚而痛哭流涕,那也不是王渡了。故此,他听后,只是真切地一笑。
“若论起来,我与你却还沾亲带故呢。”先前言语太过沉重,郭显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王渡道:“是,内子与殿下乃表兄妹。”
郭显便道:“大妹妹家逢变故,我听说后,实在痛心。她生性好强,不愿人前示弱,必定只在心中难受,妹夫万要善待她,莫要因她娘家沦丧而轻待与她。”
这一声“妹夫”叫得熨帖。王渡虽面上不显,登时如五脏六腑都饮了热热的甜姜汤,每个毛孔都飘逸逸舒爽开了。
“殿下……”
郭显却一摆手,“无外人时,咱们亲戚相称便可。”
“舅兄,”王渡从善如流,改口道,“不瞒舅兄,我在此处,也只是情势所迫,更不愿长久从贼。若舅兄肯屈尊青眼,我自当以死相报,勉力保您回京。”
郭显清湛风姿的一双桃花眼亮了一瞬,已然压低声音:“不知妹夫可有主意?实话说与你,我心中焦灼甚矣,九月离京之时,官家圣体就已沉疴,这一回怕是积重难返。朝中局势瞬变,我若再不回去,怕是以后想回也回不得了。”
……
屋门紧闭,屋中人话声低微,有心去听,也听不见一二句,唯有落子清脆的击石声,琅玕似玉,每一声都仿佛敲击人心胸。
外头人等候了小半个时辰,终见屋门被打开,里头淡然走出舟横先生,日常的一身石绿道袍,风骨高标,也不说什么,简单作别而去。
郭显身份在此,并未起身相送,却一颗一颗地拾掇残棋。
他惯常做此事,从来不要人伺候,秀雅的面上有一抹出神,不知思忖发呆,却显得格外有华彩,从人窥见,也不禁心折。
午时用饭,照例下头人一一尝过,再侍奉到他案前。
今日菜食是六道,二蔬三荤一汤,兼有一碟旋炒银杏、一壶温温的热酒灌在注子里。
比之从前,恐怕他府上门子日常饮食,也盖过此;这样一餐,说是寒酸真不为过。
郭显由初次的吃惊,到如今已然见怪不怪,反倒样样菜都吃出些滋味来:这贼巢里的厨子,也堪有一手高妙的活计,并不偷工减料。
想从前餐餐荤素冷热二三十道,已是比照东宫的饮食,又减了三成份例;回头想来,自己当真下筷的又有几道?还不是都撤了与下头的人受用。
饥民甚众,卖儿鬻女,都不是繁华如洛京可见光景。只有出了洛京,到沂州、到宿州,甚至到江宁,才能看得见。这一趟出离洛京,他实则所感所思颇多。
饭毕,又有人报:“吴先生的娘子送来些甜杏仁。”
“请进来。”他道。
吴先生从前是个官人,本已做到了通判,却也从了贼,钦封的官职便不再能用了,人皆呼为“先生”。他家娘子,便是秾李。
秾李时常送些吃食来,从人们都已习惯了。
她这一回送的是甜杏仁,入得门来,微微一礼,将雕花的小食盒搁在桌上。
郭显已教撤了饭食,才漱几口茶,见杏仁便笑道:“我喜杏仁甜香,尤其爱这一口,娘子有心了。”
秾李道:“微末零碎,不算什么。我家官人时常嘱咐我,莫要以两军对垒的敌势而轻慢了殿下。”
吴览因曾有一层官衣在身,如今愈是要与郭显避嫌,免得落在有心人眼里,传作通敌;他身份不便,秾李却能借着送点心果子的由头,说上几句话。
便说到吴览。
“单将军是我家官人的恩人,为报其恩,官人情愿追随。”秾李道,“这也是时运所至。他从前一片丹心,怎奈被人踩在脚底践踏;如今虽名为贼,单将军待之如座上宾,高下立现。”
郭显问:“那若朝廷为其平冤昭雪,何如?”
秾李秀面平静,回向郭显,“死人尚可复生否?”
郭显沉默。
又说起家常事。
秾李道:“杏仁味甘润肺,岁暮时服用,最是好物。只是凡物再美,也不宜多吃,殿下一日所食当不过二十颗为妙。”
“娘子说的是。”
“殿下既喜爱,我不防多嘴一句。”她又道,“甜杏仁是美物,与之绝类的苦杏仁却是恶物,若不慎吃用,轻则目眩呕吐,重则可丧命。这一些是今岁夏末我亲自去采的,必是甜杏仁不差。若在外头买来,殿下还是要当心,以免混了苦杏仁充数。”
郭显道:“良莠掺杂,饮食常误人至深。多谢娘子提点。”
食盒里的的确确尽是甜杏仁,一毫儿不差的。
秾李送吃食点心,不过一刻,说几句话,便告辞离去。郭显也不多留,教人妥帖地送走了,自个儿拈了几颗甜杏仁,唇齿里慢慢地嚼。
甘美清香,真是再新脆不过。
吃不过五六颗,他又散了一些与院中人,拿来茶水漱口,便到了午睡时候。
他照例要睡到未时一刻,今日却又格外叮嘱从人:“若柳娘子来了,可不必等候我睡醒,唤我便是。”
从人道是。
他睡下后,几个从人在院里一面晒太阳,吃着杏仁,压低声儿聊天。
“那柳娘子是个什么来头?说是低贱的出身,怎么那位却唤‘二妹妹’?”
有稍知内里的人便道:“我只提点你一句,若真出身寒微,怎能与前些时候那洛京来的大家公子结亲?莫要瞎打听,其中再是曲折,与你我也无干系。”
余人喏喏,不再言语了。
那位柳惜娘子也当真孤标,京里来的殿下递贴传书,几次请来说话,她却都不来。
晌午的日头还暖着,晒得人昏昏欲睡。才没多久,一番好睡却被人打断。
“殿下正午睡么?”说话轻细,不紧不慢,莺儿啾啾似的,莫名地听来教人喜欢。
立在跟前的,正是柳娘子,臻首娥眉、瞳如剪水,一点绛唇如樱桃,在腊月的严寒冷硬里,硬是使人如窥见莲蕊花萼,若含若露;便是平常至极的杏黄袄、葱绿裙,也遮不住娉婷春色。
委实生得太好了些,怪不得那位殿下巴巴地贴上去。
应怜在庭院里,屋檐下望了一眼,好声好气,“是我来得不巧,一会子劳你与殿下说一声,我下回再来。”
从人被这如许的美人一惊,七八分睡意全醒了,跳将起来,“巧的、巧的!殿下已醒了,我这就去禀!”
他一溜烟跑进屋了。
应怜有些气闷,不是说正午睡么?他三请四请,自己总不来也不是事,专挑了他午睡的时候来,本以为糊弄过去就好了呢。
一眨眼的功夫,从人便转回来,殷勤道:“殿下请您去说话呢!”
她只得教春莺在院里候着,自己进了屋。
正屋有三间,正中的厅堂,一左一右,分作待客的小间与内室。郭显已然在小间里饮茶,专候着她。
他倒是一如既往,衣食住行,皆体体面面,没半点囚徒的模样,甚而两年不见,比记忆中更又沉稳了一些。
只是应怜自忖与他不熟,没什么话说,行了一礼,落座于他对面,便磨磨蹭蹭地小口抿茶,偶尔不着痕迹瞥一眼他。
郭显轻松自如,手里拈着几颗杏仁,当着她面吃零嘴,方才那点子稳重气度全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