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67)

  映着烛火,她一点点地看,似乎是几张钱领,上头白纸黑字签着王渡的花押,买的物事却怪,有木炭、盆硝、皂角、硫黄等物。非止一二斤,量却极大,仅是那木炭,便要二三百斤。

  家中所用皆是石炭,他要那许多木炭作甚?

  还有盆硝,若说用来制冰,可这会就是严冬,用冰的话,去山上凿就是了,用得着一二千斤盆硝么?这样大的份量,他搁哪儿?

  李定娘疑窦重重,直觉这东西有异,又仔仔细细瞧了五六遍,默记在心中,才原样儿收好,又找了别的一阵,再无所获,吹熄烛火,蹑手蹑足出屋落锁。

  那钥匙她则随意丢在廊下,黑沉沉的夜里,在灯笼下反射一点细碎光亮。

  待坐回岔路口的廊下栏杆上,也才不过一刻功夫,恰巧逢见才赶来的女使匆匆而来,她佯作无事发生,便换了裘衣、接了汤婆,好整以暇,慢慢地回了后宅。

  再说那王温,着急着慌逃出书房院儿,还未到花厅,一手摸到腰间,摸了三四回,吓出一身冷汗,最后一点欲而不得的惋惜也灭了。

  那钥匙好好儿挂在腰带上,怎样说没就没了?若教主人家晓得,还不得打死他。

  遥遥正见李定娘主仆廊下离去,他生了疑心,思忖那主母究竟是淫或有别的企图,又不敢贸贸然上前讯问,只得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回书房,低着头找寻,万幸书房门前,得见那钥匙反光,一把抢来别回腰间,再不敢放松。

  他见书房门锁完好,松了一口气,想着许是方才胡闹时,不小心丢了钥匙在地,更不敢告与王渡知晓,只当无事发生,遮掩了过去。至于二返花厅,寻人来问主人家是否传唤,又是后话不提。

  过了年,应怜按例又要收一份学堂束脩的礼。

  各家大人待她甚殷勤,早早地年初三日便来拜年,又是节礼又是束脩,登门送了一箩筐。

  初四这日,李定娘上门,也为阿苽送了束脩,乃是十条熏得韧而硬的干肉、两匹光璨璨的蜀锦,另有果子脯条若干、志怪笔记两本。

  应怜接出门来,笑道:“难为你自家人还送这么些东西,我厨下已积了百十条干肉,都是这几日送来的,吃得吃到明年头上去了。”

  李定娘教女使抬着肉干匹缎送进去,自己亲捧了两册书,待女使去后,交与她,“我必得亲来

  的,这书是我千挑万选,里头有趣得很,你保准喜欢。”

  说着,微微翻了些页。书页哗啦啦散动,显出里头约略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应怜想瞧清楚,李定娘却压了一只手,不教她翻,一双眸子盯在她身上,“照我说的做。”

  转眼间,女使送毕干肉,已各自回了来,毕恭毕敬跟在李定娘身后。

  应怜心中有异,面上未露,只是答应一声,收好了。

  姐妹二人说了一番话。待送走了李定娘,应怜径入内室,屏退了春莺等人,翻开那两本笔记,里头赫然夹着一封薄薄的信,抽开来一瞧,当先写着:

  【交赵将军芳庭,务必亲启。】

  信也没上火漆泥漆,是李定娘信得过她。应怜便摊开纸张看了一眼。

  她写得明白,此是王渡书房中所藏,却是几份钱领,王渡私下采买了大批盆硝、木炭、硫黄等物。

  应怜一惊,心口砰砰地跳了起来。

  李定娘或许不认得,她却记得,应栖曾经胡闹,买了些硝石、木炭、硫黄、皂角,又杂七杂八的零散粉末儿,混在一起,险些炸了人家院子,还被爹爹一顿好打。

  这些东西……是造火药用的,这样大至千斤的量,总不会因要制烟花爆竹。

  她心中惴惴,收好了信,更不耽搁,当日寻了个空,私下里将信便给了宗契,说明原由,教他从速交与赵芳庭。

  宗契自是无有不应,这些日时常与她相见,却甚少摒绝了人等独处,总有些话掖在心里,想说却不大好说。

  此时正逢着时机,二人内室里相对,应怜催着他快去。宗契将信揣好了,脚步却顿了顿,眼望着她,“……快上元了,又是一年。”

  “是啊。”应怜随口一答,见他迟迟未动,眸中情意早已不遮掩,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有些发烫。她便也后知后觉地脸面微微热起来,两只手推他走,力道却轻,“年景过得快,你若没别的话,快去办事。”

  宗契索性回身,只垂首见她在眼前,两只红红的耳朵尖,白玉饺子似的,教人心里痒痒的,生出欲来,想咬一口。他闪了闪心神,将话问出来,“将军应了,上元热闹一日。你……不如咱们,还如去年?”

  去年如何?她想了想,哦,是了。

  去年他们一起过的。

  应怜不住地嘴角翘起来,瞥了他一眼,却教他着急,“晚了,我已应了人了。”

  他一怔,皱眉,“谁?”

  她笑吟吟地瞧着他,想:这大和尚原来也会拈酸吃醋,她从前还以为他是铁做的。

  “不闹你,是定娘表姐。”她笑起来,眼儿弯弯如去岁上元世界的一泓月,“前一时辰我与她才约好,上元一处玩耍,总不好为了你失约。”

  宗契有些失望,却也爽快认了,又贪图瞧她,提了个索求,“那明年上元,我先定了。你莫再应旁人,可好?”

  应怜脸红成了一片,当真一双手将他往外赶了,“应了应了,只有你,没旁人了,你快去!”

  这才将他撵了出去。

  第105章

  明月初满,东风几度,……

  江宁府有内外二城门,外城门乃是州城府界,内城门囿于州城之内,隔绝的是普通百姓与达官显贵。内城门而外,设了一带极广的空地,甚可供十辆马车并行,一来走了水时,火势蔓延不开;二来若有敌袭,不致教敌军使抓索等物从外头屋顶攀上内城墙。

  上元节庆,宁德军主帅单铮与其下将军们便会在此城上露面,与民同庆。故此过了年,周遭一早便忙活开来:要搭山高的彩楼,设连排的木棚,还要堆一座千灯山,绽放宝树仙光。

  不论花销,待到这一日,想必是一场喜闻乐见的盛景。

  新一年景,时日便在众人的期盼下来到了十五上元。

  应怜挑了件八达晕灯笼纹银红锦袄,印金的白绮褶裙,外罩一件浅浅的月白缎子貉袖,喜喜欢欢地将那些个蛾儿、蜂儿、雪柳一簇簇攒在团髻上,唯一支青纱银骨的闹蛾短簪点缀当中,毫无改换。

  春莺道:“娘子,这闹蛾有些有旧,不如换了?”

  “不必换。”镜中应怜自望,顾盼间楚楚生云雾,额间一点宫黄,直如广寒里谪来。

  茜草扯住春莺的衣袖,嘀嘀咕咕地咬耳朵,镜边笑作一团。应怜偏过头来,“你们笑什么呢?”

  春莺抢道:“茜草说这支闹蛾必是有人送的,娘子这才舍不得换。”

  她们是曾听着宗契与她道还俗事的,应怜瞒也瞒不过,嘴上说着“别瞎猜”,脸上却早已有些红了。

  她又将萍儿打扮得粉妆玉琢,玉娃娃似的,一大一小,便乘牛车一路来在李定娘家门前,恰逢见府署里常在的五六个妇人,后头跟着一串儿:阿虫、琥珀、陶岳,一个个整齐利索,上蹿下跳。

  李定娘无奈道:“这几个小的闹着要来。也好,我再添几个人手,你们把阿苽也带去,我轻省些个。”

  萍儿眼巴巴望着应怜,一抬头,髻上的铃铛叮当清香,霎是可爱。

  “你也想去?”应怜问。

  萍儿点头。

  应怜便乐了,索性教他们几个小的一处玩闹去;自个同着李定娘出来,一路赏玩花灯、看杂耍、听曲子,又买那花朵儿似的果子来吃。

  这时节,出门看灯的人陆陆续续多了,大街小巷里如滴水入海,逐渐汇入宽敞的南北主道。灯、火、星、月,起先零星,随着四合的暮色,渐至繁密,交相辉映,驱散了寒意,添了几分立春薄薄的馨暖。

  应怜虽与李定娘说话,却见她神色间总有一份隐约的心不在焉,要寻时总没个痕迹,以为她因着王渡的事而愁闷,不好细问,只得越发谈笑,想引她开心一些。

  二人正没用晚食,便寻了个茶店铺子坐下,要了几样羹蔬酒食,一面闲聊,一面四望周遭的花灯。吆喝声中,应怜环顾,忽人众里若隐若现见一僧人高峻身形,隔了攒动的人头不知凡几,目光断断续续,却不挪眼地望将过来。几个照面间,眉眼疏朗,已是映了月色一般柔和。

  她“啊”了一声,心头不受控制地噗通噗通跳动,引来李定娘询问,又向着她目光方向张望。

  一会儿,李定娘笑起来,“这却是我的疏忽,忘了你与我不同。”

  “什么、什么同不同的。”应怜扭过脸,阻绝了街对面的那人,分明素酒不醉人,却一路滑过喉舌,烧得每个毛孔都热乎乎,“咱们吃咱们的。”

  “我怎敢一直占着你不放。”李定娘道,“况我也有些自己的事要办。他既来了,这后半程——便他来替我一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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