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怜又忍不住回过头去,想人众挨挨,他别真给挤没了。
不想一打眼,恰又望见不远不近的那处,喧腾熙攘的人群,他却似在红尘境外,闹市中自有一股沉静。
宗契静静地瞧着她,不急也不缓,仿佛晓得她就在此处,他也不会离分。
有这携来的目光,时间忽然如静淌的流水,有了实质,一点一滴,教应怜于喧闹中感受到了一种宁静的归属感。
李定娘用了些点心,起身要走,才拉扯回她心神,忙问:“你要去哪儿?”
对方的神情却有几分不同寻常的释然,不答她,反道:“千金易得,一心难求。你们这样,就很好,莫要相负。”
说罢,她不再瞧应怜红着脸张口结舌的模样,辞她而去。
赏灯只看了半程,应怜唤她不回,不由得向她去路而望,仰首只见内外城交界之处,满月皎皎之下,矗立着一座好几丈的灯山,彩幔飘扬,大小异色花灯如东风里百花姹紫嫣红,又有蜂蝶焰火飞旋其间,美轮美奂;相较之下,其后的内城楼虽有灯火千点,却又不如张扬的华彩,黯然失色。
看得久了,那漫天华彩似飞天灵动起来,飘飘彻彻下落。光华之中,她不觉移目,怔然便望见分拨人众、向自己而来的那高大的僧人。
他入
了红尘,来寻她。从前如此,今亦如此。
那一瞬,灯火明霄,应怜近乎痴然,呆呆地想。
外头焰火放起来了,映在苍白的窗纸上,一刹一刹的模糊光点冲天,意想不到的好看。
萍儿捏着鼻子,悄悄儿道:“这里头乱糟糟的,还有一股子怪味,咱们快走吧!”
她说话时,脑袋一动,丫髻上的小铃铛随之乱响;寂寂然幽暗的屋子里,吓得陶岳一窜,捂住她脑袋,想方设法把那铃铛揪扯了下来。
“嘘——你想被守卫捉了去吗!”他凸凸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前头阿苽倒淡然不惊,蹑手蹑脚,在黑漆漆一片里踅摸了一圈,只是杂物太多,连路也不好走,一会儿便又绕了回来。
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萍儿、陶岳、阿苽、琥珀、阿虫,最大的琥珀不过刚满十一,最小的阿虫才只六岁,本同着妇人随从,拉拉杂杂十几人看赏花灯,却因嫌管束太多,有心甩脱了几个,又在城门楼处叫住几个望风,他一行五人却趁守卫不备,溜进了内城楼里。
此处不比以往,因着预备上元节庆,便堆陈了好些零碎,光那塞得下三个孩子的木箱,便抬来了百十来副,尽皆挂着大锁,也不知里头盛了什么,又有做灯骨架的竹篾、油纸、麻绳;张布幔的麻、纻、罗、绢;杂耍百戏的各色衣物头冠;林林总总,这里一堆、那里一团,黑咕隆咚,像一只只奇异又扭曲的野兽。
只是萍儿说的不假,味道难闻了些。也不知哪里窜来的一股子刺鼻气息,像硫黄,又掺了别的什么焦臭。
几个孩子挤挤挨挨地施展开来,压低嗓门,争执是走是留、是玩捉迷藏,还是探宝藏。
正争论不下,忽然陶岳手一伸,压着人不得说话,“有人来了,噤声!”
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光火时而半明,依旧照应窗纱,几人以为是守卫来捉,俱不敢动弹,缩在杂物堆的角落里,屏住呼吸。
很快,那门悄无声息地溜开一条缝,一条人影挤了进来,带着一团光火——他提着盏灯笼,所照之处,笼起了光亮。
几双豆大的眼睛眨也不眨,暗处悄无声息地望着。
那也不知是什么人,脸面模糊,同他们一样,到这黑乎乎的屋里来,灯笼浅浅探了一圈,却径往里走。
不是守卫。陶岳心想,守卫都是厚底的方履,踩在地上,总有哒哒的沉闷声响;这一个却好比猫儿,轻巧无声,仿佛也有一双肉垫子似的。
他耳聪目明,眼见着那光亮停在一处不动,僵死了一般,一会儿,门却传来了极轻微的“哒”的一声。
那人掩门出去了。
他又等了一会,觉着再无声响,在一簇一簇映窗纱的光晕里,终于悄悄探出头来,环望四周,比个手势,“走了。”
里头呼啦一下蹭出来四颗小脑袋,顶着五彩纷呈的布幔子,各自脸上带着惊恐。
陶岳却愈发地兴奋,先扒到门边,细细地听了一会,见无动静,回过头来,“怎样,咱们再楼上去瞧瞧?”
才说着,外头又吵闹起来,纷纷乱乱的脚步上得城墙,有人说笑,有人交谈,当中一个最清晰不过的声音宽洪而沉稳:
“怎不见十八?宗契与舟横先生呢?”
刚伸出去的几个小脑袋,连着陶岳,呼啦一下又缩了回去,布幔子里面面相觑:糟了!
单将军同着一大帮子人过来了,只是在外头高处,俯望城下,似乎并无入城楼内的意思。
那灯山的千丈光明,乍然间九霄里绽放起来,连屋子里也亮了。城下波涛般涌来山呼庆贺之声,有宁德军、有望灯而来的百姓。一瞬间,陶岳耳膜里都被这雷鸣之声震得嗡嗡响。
这就是与民同乐了,义父合该做皇帝的。陶岳无不飘飘然地想。
忽然琥珀一拉他,带着哭腔,指着一处,“火、火烧起来了!”
他一惊,猛望过去,不由得大惊
该死的贼人,竟放倒了那灯笼在此,里头烛火烧着烧着,便将灯笼纸皮烧着,呼啦啦的火燃了起来。
更使人惊恐的是:他先前竟未察觉,那灯笼旁引着一根粗长的绳儿,黑漆油滑,也不知涂了什么。
那绳儿无穷无尽,绕过箱子、绕过布幔、绕过竹竿竹篾,竟盘蛇似的处处露首露尾。陶岳隐隐觉着不妙,眼见着火舌即将舔上长绳,头皮一麻,“快灭火!”
城下也不知围拥了多少人,怎么那山呼海啸,连绵不绝,竟要把天掀翻了去,连单铮等人的笑语声也被盖住了。
几个孩子惶恐去灭火,拿棍子捅、拿脚踩,直把灯笼踩得稀巴烂;那火熄了这处、起了那处,更有一点火星子迸上漆黑的绳儿,一瞬燃了起来。
“泼水、要泼水!”琥珀哭起来。
几个孩子急得“呸呸呸”吐口水,收效甚微。
萍儿道:“咱们出去叫人吧!”
“不行!”
“不行!”
“不行!”
几个七手八脚捂住她嘴,阿苽恼道:“教人晓得了,我得被姐姐打死!”
陶岳急中生智,“尿、尿!尿上去!”
他当下撩袍脱裤,却挤不出两滴来,“……巧了,我才尿过!”
萍儿、琥珀一把捂眼睛,“哎呀!”
阿苽仍在脚踩,脸涨得通红,“君子、君子不露锋芒!我绝不会脱裤子的!”
唯独一个阿虫,懵懵懂懂,恍然大悟。
自年前一回发了高热,好转后阿虫便不那么机灵,据说从前能将《千家诗》背出百来篇,后却连几句“子曰”也记不住,脑子里时常混沌,傻乎乎地跟着人胡闹。
阿虫吃了一路的热饮子,此时节腰带一解,呼呼啦啦一泡长长的童子尿浇了一地,把那漆黑的绳儿教了个透湿。
火便零零拉拉地伏下去了。陶岳长舒一口气,“成了!这一回记你一大功!”
阿虫嘿嘿傻乐。
才说没两句,刺鼻的气味里,几人眼睁睁下,便望见一点火星复从绳上某处燃起,一路猛窜,沿着那黑黑的长蛇,得了势一般,邪乎地烧将起来。
竹木布料尽被点着,也不知是那只木箱被烧穿,呲啦一下,在几人目瞪口呆中,冒出了无尽的浓烟,呛得人对面也难见。
陶岳猛地僵住,想起了在沂州时曾见,真正惊惧起来,拉着几人向外跑:“是火药——”
第106章
多歧路,人散聚。归去……
浓烟瞬起,百十只木箱旁,漆黑的粗绳锲而不舍地燃烧着,将杂物也一齐燃着,原本幽暗的楼宇忽闪闪有了些光亮。
城楼上众人被惊动,有破门而入的,顾不得孩子胡闹,一个个接了下去。烟从窗隙、门缝中挤出来,滚滚上冒,观望人群一时怔住,紧跟着骚乱起来。
好在事先早已有了部署,着甲的兵士成伍成行,维持秩序,疏通人潮,方不致造成踩踏。
饶是如此,应怜也被裹挟在人潮之中,不由自主地行了一段。
她却远不如去岁上元时那样恐慌,只因有人牵着她。任去哪个方向,她身有所依,犹如一只风筝,牢牢地被线牵紧,无论怎样也丢不去。
宗契在她身旁,怕人潮将她冲散,便又拉紧了一些。两人挨得很近,同被挤在疏散的人群之中,四面的热意一齐涌来,教她从脚底到头顶、每个毛孔都感受到了一股坚定与执着的滚烫。
兵士的指挥呼喝中,人潮最拥堵时,他攥着她手臂、执着她肩膀;渐渐地一路疏散,人与人不再挨得那样近,也不知是谁先主动,他们的手却牵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