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81)

  “我也有一尊佛。”她见岚光与流云,见了他,道。

  他于她身侧瞧来。

  可应怜便不再说下去,将那佛看在眼里,藏在心里,向他而笑。

  日午便在香山寺用了斋饭,饭毕,又等候了一时,到得晌午,那小沙弥忽来道:“山下来了多多的车马,有人上山,道是来迎应施主!”

  应怜蓦地抬眸,半晌默然。

  宗契道:“想是你家人来接,你去吧。”

  “你就走么?”她问。

  他“嗯”一声。

  二人起身。宗契依旧从后门下山。应怜道:“我送你几步。”

  宗契失笑,“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也不知说的是谁送谁。

  只是笑过了,又归于寂寥,彼此无言,转到寺口山路,应怜望他下山。

  溽夏繁荫,婆娑树影,镂在他宽展的直裰上,斑斑缕缕拂之不去。他眉目间也落下了光影,最后一眼沉默望来,像是要将她生生烙在心底,打上永世不忘的记号。

  应怜定定地立在石阶尽头,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仿佛一眨眼他便散了。

  “去吧。”他宽沉的声音含着安抚。

  她张了张口,却难以发出什么话,一切画面随着他转身、一步一步地沉沉离去而苍白失色。

  两年前,与他初识,相送一场,她也如此目送他去。

  一切一切,周而复始,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

  不,不一样。

  她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忽记起来一事,提着衣裙、三步并作两步,奔下石阶,“宗契!”

  下山的路不平,他陡然回过头来,怕她一脚踩空又摔着,忙伸出手,迎了上去。

  她唤着他的名字,急促而激动地奔来,十几步石阶前,一把被他接住,扑在暖热的怀里。

  “当心些!”宗契稳稳揽住了他。

  应怜白玉的面颊红了起来,目光如月皎皎,乍破了暗涌的乌云,顾不得才立稳身,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个物件,塞在他手里。

  “这个给你!”她急急地开口。

  他低下头去瞧,微微怔住:手心里躺着一只勾了银丝骨的青纱闹蛾,两只翼翅轻薄,在一点漏下的阳光里颤动欲飞。

  他下意识合拢掌心,将蛾儿锁在掌中,半晌,心中不知什么滋味,“你一直带着?”

  她脸颊微红,眼眶也有些红红的,却笑了笑,点点头,在他怀中的心跳仍清晰鼓噪。

  “我等着你,”她按捺下喉头哽咽,想临别时在他眼中仍娴静美丽,而不要像从前那样,回回哭得花了脸,努力平复心情,道,“若是……若是……无论怎样,你一定好好的,哪怕不能来,我便去寻你!”

  宗契虚拢着闹蛾,抚着她鬓发、眉眼、脸颊,最终忍不住,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好。”他一声应。

  应怜眼中酸涩,从他怀里挣出来,最后望向一眼,再不流连,转身落落归去,身形挺秀,肩头却伶仃。

  那只蛾儿从他掌心里翩翩飞去。

  宗契最终望不见她的绰约的身影,轻轻又轻地将闹蛾藏在怀中。来路依稀,他只身离山。

  第114章

  偏是宿怨来相对,醉眼……

  她走在宫禁的廊苑中时,宫人们各自停下手中活计,敛容垂首,口称“娘子”,避让在一边。

  过嫔御殿芜时,有眼尖的小宫人遥遥见着,一溜烟回身,几息之后再扬着笑脸出来,与她作礼,“祝娘子奔走辛苦,咱们小娘娘教问:早食可曾用了?若不曾用,便来吃些茶点?”

  “不了,我有事出去一趟。”她步子只顿一顿,又往前去,“代我谢过小娘娘。”

  宫人们艳羡尊崇的目光中,她携几个与有荣焉的女史出内宫门。閤门内吏望见,便堆起笑容,收了出宫的腰牌,放外宫行走的牌子,磕绊也无,亲亲热热地送出一程,这才回转。

  外宫门的阍人也如此,收换了腰牌,更道一声:“娘子好走!”

  她点点头,在女史的搀扶下,登一辆翠羽香檀的安车,檐角琉璃夺人眼目,金玉铃铛、孔雀翎羽纷纷四垂。响铃清越声

  里,驷马鸣嘶,启程而去。

  祝兰坐在御赐的安车里,轻缓的声儿道:“去元相家中。”

  御者难得犹疑了一下:“是那将要致仕的元相?”

  “怎么,你也闻听了?”祝兰笑了一声。

  安车便缓而稳地行驶起来,沿御道走过内城门。御者道:“谁不晓得呢?他家三郎前些时日吃醉酒纵马撞伤了行人,苦主告去府尹,很是闹了一阵子呢。”

  “此案已交大理寺了。”祝兰道。

  御者吓了一跳,“不过撞伤了人,又是元家的郎君,也这般阵仗?大理寺那帮人可不是吃素的。”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纨绔子。”她不以为意,不再纠扯这话题,玩笑道,“因此你得勒稳了缰绳,若也撞了人,便自去大理寺告首吧。”

  非止御者,连随车而行的女史们俱都掩唇而笑。

  安车轻轻松松,一路御道而行,半个时辰,便到了元家的乌头门。

  门前依旧气象严整,四个门人立定守着,衣着光鲜崭新,驱赶驻足布衣,勒索投帖家人,并笑脸迎那贵客。

  安车车驾一至,四面孔雀翎流光溢彩,晃花了人眼。门前人忙恭迎上来,噤若寒蝉,听候吩咐。

  女史上前,告明身份,无需二话,两个门人便慌不迭地入内告禀,另两个牵马坠蹬,恭请贵人下车。

  祝兰踩在铺了锦绣的杌凳上,由女史搀扶着,端然下了车。此时过了乌头门,元家紫檀旧匾下中门大开,红毡铺道,不多会,家中男子、女眷俱来相迎。元相因去了宫邸官署,并不在家,主母刘氏便亲持迎迓,又告急切失礼之罪。

  祝兰倒安之若素,并不怎么摆官家眼前红人的架子,望向郎君之中的第四子,道:“我此次前来,是为寻你家四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四郎元羲,向来与后宫无甚联系。刘氏疑惑且有几分不安,仍摆上了笑脸,诺诺应下,当即唤元羲作陪。

  外人退去,元羲引祝兰入了自己的院子。祝兰一面走着,一双清明妙目不动声色观量四面,见院落里奴仆女使,皆屏息肃然,垂头而立,很有大家的规矩。

  廊下小僮入正厅奉茶,依着贵客的吩咐,便将门敞了,静悄悄依旧侍立屋外廊下。还未听得里头动静,却见自外匆匆进来一人。溽夏晨日升起,他脑门上便热出了细细的汗珠,一面掏出帕子囫囵地擦,转过院门,先一眼见外头两三个端庄曼妙的女史,愣了一愣,眼尖地认出腰牌,便趋步而来,极灵巧地向那几位行了个礼。

  “小子是四郎家人,见过女史姐姐。”他一笑起来,和善又伶俐。

  里头传来元羲的声音,“进来。”

  元平跨进门槛,依样与主客作了礼,冲元羲点头,意有所指,“来了,才入城。”

  元羲目光一凝,隽秀的面上绽开一缕笑,极是丰神俊朗,竟湛湛然使人无法逼视,那喜色却只一闪而过。他望向对座的祝兰。

  祝兰虽无笑,一双眼目中噙的却是柔和。她常行走后宫,清淡眉目之下,总有一份孤傲,甚少露这样神色。

  “是谁来了?”她问。

  这是元羲的私事,凭她问来,总有些突兀。

  元羲稍一怔,抚平那一点笑意,语焉不详地答道:“是臣的……一位朋友,近日来到洛京,本待要去见一见。”

  她见他神情里添了一分迫切,便不追问,单刀直入,“我来,是向你讨要个人。”

  “何人?”元羲不解。

  “范碧云。”祝兰微微一笑,任凭他诧异犹疑的目光扫量,“她未必会同你讲明我们的关系;甚或……她以为我早已死了。但无妨,我听闻她在你处,你可肯割爱?”

  元羲迟疑片刻,“她不是卖在我家的奴仆。去留与否,我唤她来,当面与你分说吧。”

  说着,吩咐元平将人唤来。

  院中并没有范碧云的身影。她被指使去花匠处寻一盆蕙花,花匠今晨起却又不在,她瞎踅摸了二三回,寻回一株开得硕大芬芳的,回来却被耻笑为不识花,只因拿的是一茎一华的兰,并非一茎九华的蕙。

  这时节元平将人找着,急匆匆带入院。范碧云心里忐忑,问:“那前来的女官娘子姓甚名谁?当真唤出我名姓?”

  元平领着她,道:“我两只耳朵听得真真的,哪里会有错?你也曾长大在洛京,此地难道没有三两个显达了的亲戚?或是她记得你,要带你去那帝王乡,到那时你可别忘了我家提携你的好……”

  他越说越有些酸溜溜的,心下又怅惘了一回。哪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他家眼见着势衰力竭,就要树倒猢狲散;这小小的丫头竟能得贵人惦记,一脚蹬他们在足下,直入青云?

  范碧云却不语。

  只有她自己清楚,哪来什么显贵的亲戚?若有,她还至于被她娘卖了做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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