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80)

  “想要?”他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望帝死后化作杜鹃,啼血染红此花,因此也称杜鹃。我还是莫去簪它了。”

  宗契瞥一眼那瓯,“只是我没法把那望帝捉来,否则咱们也瞧瞧他能否化只雀儿。”

  他浓深的眉眼里噙着笑,应怜才回悟他是在笑话自己,恼得去戳他脑门,却惊了那马,前走几步,抖了一抖。车身一颠荡,没防备下,应怜踏足不稳,狼狈扑了下去。

  正被他一舒长臂,捞在了怀里,心悸之余,又向他嫣然一笑。

  宗契眸中花红褪尽,填满的是她的倒影。他不语,俯首亲吻下来,手按在她脑后,逐渐炙烈肆意,烫得她眼睫沾了溢出的细泪,在一片迷眩的心神里,又见了那杜鹃灿灿漫野的红。

  五月,桃李梅杏莘莘忙。

  “停——”应怜将探出侧窗的脑袋收回来。

  宗契住了马,四望一条野蹊青草依稀,也无人家也无城,回头瞧向她。

  应怜扶着他手臂跳下车,道了声“等等”,欢快向后头奔去,丛草里踩出一条浅浅的足迹来。

  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宗契便望见了道旁一株茏葱碧翠的树,并不大高,累累结着青红硕果,压弯了枝条,颇惹人喜爱。

  是李子。

  苛政日重,兵祸盗匪又连年,许多乡里村舍早已败坏零落,凄凄古道,徒生长着硕硕桃李,却无人来羡,更无人采摘。

  应怜得以挑了一长枝,串着一串向阳的红映映的李子,得意地向他招摇,“约摸是无人晓得此处有一株这样好的李树,倒便宜了咱们。”

  她掐了颗最大最红的李子,擦净了,想要吃,却又想到道旁苦李的故事有些道理,转了念头,抿着笑,与宗契很亲热地挨在一处。

  “你一路赶车辛苦,便吃这最好的一颗吧。”她将李子抵到他唇边。

  宗契挑眉,目有笑意,洞明她小心思,却也不言,受用了她玉指红李美人面。

  应怜巴巴地瞧他,“酸……甜吗?”

  宗契将果子吃了,吐出核儿来,“甜。”

  他神情自然舒展,应怜便放下了心,又采一颗,在他注视下啃上去,险些酸倒了牙,皱着脸气愤愤连皮带肉吐了。

  扭脸见宗契一边漱口一边笑,晚春的晴光洒在眉峰鼻梁上,熠熠生着光彩。

  应怜眼眉仍带着恼,拔开水囊喝水,余光却住在他挺拔如山巅青松的轮廓上。他若有所觉,行囊食匣子里翻出一小块蜂糖糕,塞进她口中。

  酸苦后又生了甘甜。她在清甜滋味里,尝到了他甘醇的心意。

  六月,莲叶翠底有鸳鸯。

  正夏时分,即便卷起车帘,马车里仍十分闷热。牙道上行人既零星,应怜便不爱闷在车里,时常坐上车辕,在他近旁扇着香风。

  离洛京已不算太远,时常可见墅宅田庄,收拾得齐整盎然,与曾所见的荒败破屋景象截然不同。

  行径一池莲田时,正是莲叶青碧如盖,垂连数顷,风送荷香。

  应怜手搭凉棚,就这么火辣辣地晒着日头,却贪看莲塘风光,指点他赏那硕大的莲花莲蓬。

  宗契三分瞧莲,七分瞧她,跟着下了马车,朝莲田而去。

  便也跟着下车,“做什么?”

  话音才毕,鼻端一香,艳阳被一片碧翠遮覆。

  宗契折一枝浑圆厚绿的荷叶,盖在了她脑瓜顶上。

  应怜笑着将荷叶摘下,擒着伞盖,与他凑着一双脑袋在叶下,“这莲田必是人家栽的,你怎好攀折?”

  “皮娇肉嫩的,别给晒化了。”他心情好来,远望莲田对面主人家严整阔气的院墙,念了声佛号,“小僧犯了偷盗之罪,下回再还了钱财与那朱门人家吧。”

  话说着,碧波塘里游来一串粗噶的禽鸣。宗契回身去栓马,应怜独个撑着荷伞,半臂襦裙鹅黄绦,再漂亮不过的磨喝乐似的,低头好奇地去瞧那禽鸟。

  “是鹅!”她睁大眼,欣喜地望那几只嘎嘎叫着来迎自己的雪白大鹅,心驰神往,“这是王右军最爱的珍禽呢!你可晓得,他手书精妙,昂扬姿态正如……”

  宗契顾不得栓马,叫道:“快回来!”

  娴雅可爱的磨喝乐荷伞下回过头,目露疑惑,莫名不解。

  那鹅四五只上了岸,拢翅伸颈,姿态昂扬地冲向她,一口啄在纤细的脚踝上。

  应怜花容失色,揪着荷茎,大叫着扑腾,堪堪斗出了王右军手书的矫健。幸得宗契及时赶到,拎着鹅颈,一只只扔回了水里。嘎嘎乱响,莲底深处一片狼藉。

  那头里惊动了护院的庄丁,气势汹汹地遥遥打来。

  宗契搀扶应怜,往车里一送,也不栓马了,一抽鞭子,飞驰离去,徒留那一群庄丁与白鹅面面相觑、聒噪相骂。

  一刻后——

  应怜发松裙污,车里狼狈地褪下鞋袜,揉足踝上一片红痕。

  “伤着了么?”外头他问。

  “没。”她气恼地拔下一根根沾

  上衣裙的鹅毛,“万幸万幸,若是留疤了……”

  “王右军手书,必也好看的。”他接话。

  “……”

  六月十七,荼蘼尽矣,蔷薇红盛。山水迢迢,他们终于近了京畿。

  宗契入不得洛京,便只在十里外送她归去,早做了打算。

  “城南香山上有一座香山寺,我家自来只请他们做门僧,年节也都不失香油供奉,上下僧众多为相熟。我便教个小沙弥入城报信,省得只身归家,为人非议。”应怜与他计议,“我家宅园早先被查封,如今也不知什么光景,从前老仆们是否有放回的……”

  她说到此处便停了住,缄默不语。

  宗契猜想得她是念起了亲人,二三年笼统风波,再有多少被放归的人,总没有了父母与兄长。这一家一户,唯独只剩了她一人。

  他也再不能相从,与她排遣忧闷,只得缓缓行车,到得山下放马处,停了住,将她接下车,陪她最后一程。

  香山寺一向有香火,正门前车马不绝。为避闲人耳目,应怜绕至后山,与他捡小路拾级而上。

  山岭长巍,苍苍绵亘,蜿蜒小道上石阶古旧。二人并肩上山,宗契侧头望她,却只瞧见飘曳的帷帽纱帘,如山间濛濛白雾,遮挡在他与她之间。

  应怜春霞朝云般的脸便在雾白的纱后,似乎也在瞧他,那一双眼眸沉静似月,有了些脉脉的情愫浮沉。

  石阶一层一层,山路周而复始。宗契忽然忆起,从前仿佛也与她这样走过,也是晴光斑斓,洒落一地。那时他以为山路尽处,便是与她短暂缘分尽处,却不想才是一段相始。

  这一回,到得山路尽头,也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别离而已。

  他仰头,隐隐望见婆娑枝叶边缘镀射的日光,耀人眼目之中,现了山寺飞檐的一角;铜铃摇动,耳畔传来的却是浓荫里鸟鸣清幽。

  走走歇歇,上得山寺。

  宗契上前扣门。不大一会,便有缁衣僧开门,正欲询问,却一眼见旁立的应怜,有些迟疑。

  应怜取下帷帽,拭了拭额角细密汗珠。那僧人盯着她,顾不得失礼,辨认了半晌,合掌大惊,“应施主?”

  “是我。”她微笑道。

  僧人不住地念阿弥陀佛,望天而拜,急请他二人入内,见了正内殿里参禅的住持,一时间纷忙迭至。

  应怜便道了来意,住持自然无有不允,当下唤来个伶俐的弟子,去到城中应氏旧宅探看报信,因着她家早先的遭遇,又叹息了一回。

  应怜是女客,住持不便久陪,便唤来个龆龄的小沙弥,教听候吩咐;自己告了失陪,转去前头宝殿了。

  那小沙弥剃得圆溜溜的脑袋,行止学了些规矩,却藏不住幼童的天性,叽叽呱呱地缠着宗契说话,口口声声唤他“师兄”。

  应怜瞧着发笑,便问:“你那时也似这般?”

  宗契眉峰舒展,想了片刻,有些出神,“那倒不是。”

  二人转过寺僧的寮房,四面走了一走,寻个僻静开阔的地儿坐下,望云天寥廓。应怜好奇,“那你是个什么样儿?”

  “闷葫芦一个。”他一面回忆,一面道,“头几年才上山时,总想着爹娘家事,心里烦得很,见谁都不说话。师父便教我每日擦半个时辰的弥勒金身。我日日独自擦那佛像,瞧见弥勒慈悲常笑,一来二去,心里熟了,便将心事说与他听。他也不动,只是笑。”

  “他若动了,那才可怖呢!”小沙弥插嘴。

  宗契敲了敲他溜圆的脑袋。

  “……擦了十来年,照看得佛像精光圆滑。一日浴佛,师父将弥勒抬在大殿,湛湛金光,受人膜拜。我见他大肚笑口,听世人多少坎坷过往,却只许一片光明未来,忽有所悟。虽说不出悟着什么,却实在慢慢地将前事放下了。”

  应怜静静地听着。

  山风漏过苍朴古树浓荫,扑朔朔送将来,拂在他一身浩荡身躯上,展平他眉目,吹送了隐约一点笑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救赎文  逆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