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179)

  她别了脸不理睬他。宗契转到她眼前,她抖开一片苇箔,刷拉挡住了脸和半副身子。

  宗契无法,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热意退不去,低眉顺眼地哄:“不是我不肯,你是个女儿家,怎好……”

  苇箔编散的间隙里,露出两颗乌如墨、明如玉的眸子,眨了眨,长长的眼睫便蝶儿似的颤了颤,含着些半真半假的怒,“你这野僧,晓得我是个女儿家,却还每日里歪缠我厮混!”

  宗契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应怜也不是真恼,自忖不过玩笑,只是宗契心直,见她不语,倒仿佛他理亏似的,直到日色下了,煮茶、收拾衣衫、安置晚食,把她像个菩萨供在龛里,妥妥帖帖。饭毕,应怜嚼一片姜消食,瞧他忙里忙外,得了空竟还续编上了那苇箔,虽不如已编得的那般细密,到底锁紧了边,又将散着淡淡青草湿气的整幅苇箔挂在门墙上,动作利索稳当。

  应怜正想那马车里狭窄,以他宽长身量,睡在里头恐怕腿脚蜷缩不开,不若便换一换他睡榻、自个儿睡马车里,却听宗契道了句:“我出去一趟,有事你便高声喊我。”

  她散漫地答应一声,拿茶漱口,才见外头天色已沉沉地黑了,但见近处一片河水,却瞧不清远山连绵。

  有她在侧,宗契每日里下榻前,都得附近巡查一番,得个安心,今日也如此,不见她更多叮嘱,便取了角落里摆靠的镔铁棍,同往常一般出了去。

  应怜推开窗,临着河,歪头望他一路行去,拐了个弯,身影便隐没在一片青幽幽的苇丛后了,连渐升上来的半轮月也照不见他身形。

  她便落了窗儿,粗毛竹横栓了门,把自己守在竹屋里,等他回来。

  过了二三刻,有沉稳的步履行来,是宗契怕她害怕疑为歹人,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今日他又慢了些,一步步上了竹屋,停在门前,扣了扣,“是我。”

  应怜忙来开门。

  天已黑透,月色却清明,透过竹木的窗隙,丝丝漏来。她放宗契进屋,隐约闻到自他身上传来的一二分清新的潮意,以为是春夜水气空濛,沾了僧衣。

  宗契入得屋来,直着身子,便将她身前月光占了大半,愈发显得竹屋里逼仄。他转身关门,依旧横了竹栓。应怜觉着太暗,便去推开了半爿小窗。一霎时,泓明的月色水一样淌进来,沾了人与物一身。

  他立在屋里不动,木柱子似的,只是目光跟着她走,半晌低声道:“……你别恼。”

  应怜才反应过来,噗嗤一声,想说先前不过闹着玩儿,回头瞧见他忐忑沉默的眉宇,仿佛含了什么古怪的决心,又羞于与她启齿,便又一声不响地近前几步,任明月清光映出魁硕身形,白腻的糖霜一般,倾落在他头脸上。

  “嗯?”她不解。

  月色下瞧不出他是否脸红,只是手搭在腰带上,那长绦与衣衫一色瓦灰,不细看瞧不真切。他微微一扯,解了腰带,宽大直裰便松散开来。

  月霜皎皎,泻了他铜色胸膛一身,肌肉遒劲鼓壮,蓄发着蓬勃的力量与热意,幽微潮湿的气息一瞬勃发,浸透她周身。

  三四月春暖宜人,他一身直裰,里头仅着长裤,丝毫不觉夜凉。

  应怜觉着自己心跳都窒了窒,屏住了呼吸,愣愣地瞧他,热意被感知,直窜她天灵盖。

  宗契手握着绦带,似乎迟疑下一步如何,见她眼神直勾勾的,便好似在油里煎的鱼一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分明是春夜,却热得仿佛又闷又潮的夏,每个毛孔着了火似的,背上已有了难忍的汗意。他愈发在她的目光下难以自处,索性蒙住她眼,将绦子在她脑后一系,牵过手,带着她来到榻边。

  “我……应你,还不成么。”他无奈至极,嗓音又低又哑,字字敲在她耳膜。

  应怜着了魔似的,直到眼中一暗,才回过神来,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他,差点被绊住,倒在他身上,既心虚又有一种失控的欢喜,不满地抱怨:“你蒙了我的眼,我什么也瞧不着!”

  只有她自己晓得,这抱怨有多口不应心。

  她嘴角克制不住的笑意,被他清清楚楚地瞧在眼里。宗契有种自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尴尬难耐,咳了咳,尽力平稳声调,“不能瞧,会害眼病。”

  他盘腿在榻,捉着她的手,带着一点点下移。那只小巧又温软的手却不听话,指尖一舒,在他腹上划了下去,力道如鸿毛,却烫得他浑身肌肉一紧。

  应怜任他领着,在他身前笑得花枝乱颤,只是一双眼瞧不见,因此宗契任她取笑,隔着衣料,将她手按下去。

  她便不笑了,手一抖,微微的一声惊呼从喉间低低溢出来,笑意再遮盖不住害羞,又十分地好奇,惊异地捏

  了捏,“硬的。你平日里放哪?”

  宗契“嘶”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轻点。”

  她神情惊奇,想起青玉阁的那些屏纱绢画,有些模糊的轮廓,却到底不能尽懂,耳畔听着他压抑不住的粗热的呼吸,自己也跟着热了起来。

  片刻,她更诧异:“变大了……你……”

  宗契捂住了她的嘴,任她泄出几个表达不满地音节。

  一片黑暗之中,他喑哑着嗓子,她几乎可以想见那双再英气不过的眉峰是难抑地拧起的。

  “平常是软的,有了欲时才如此。”

  那轮廓清晰且有一抹难以忽视的滚烫。应怜又有了一点领悟,唇角翘了起来,另一只手按在了他急乱心跳的胸膛上,听了一会。

  “这是欲。”她指尖描了描那形状,又点点他的心,“这是情。”

  宗契此时约摸再没有更窘迫的事了。她的羞与爱也如夜间水泊上弥漫的雾气,渐渐涨满起来,不再轻薄,撤了手,在他肩臂上,摸索着凑过去。

  他一把接住她,在怀中渡了一个绵长的吻。

  那物件的存在感不可忽视。应怜动了动,促狭心上来,又想调笑。宗契即刻心有所感,将她按住不得脱,亲了亲她被布带遮覆的眼眸,笑意随之而来,“是软肋。凭他武艺高强、铜头铁臂,你只踢他这处,他便束手就擒。”

  “当真?”应怜将信将疑。

  “当真。”他道,“女子若被欺,以此自保,百试百灵。”

  应怜笑起来,又笑倒在他身上。她拉下眼上布条,瞧见了月下他含着欲与情的面庞,眼中有对她的爱恋与痴迷。

  一股奇异的怜爱从心头升起,她扪清自己内心,有些惊诧,又有些欢喜:我怜爱他。

  于是她又捧着他的面颊,细细密密地亲吻了一遍,从额头、到眼角、到鼻梁,最后在唇上轻轻地咬了一记,带着一颗同样跳得又急又乱的心,下了榻,胡扯了个由头,“屋顶有些漏,昨夜雨落进来,被褥都湿了。我要睡马车里,你睡榻吧。”

  宗契草草系回了腰带,闻言在几处床褥上摸索了一遍,“湿么?我换床褥子来。”

  他便要起身去拿马车里自个儿的。应怜把他按下去,不由分说,趿了鞋便向外走,“算啦,明晨就走了,你凑合睡一夜。”

  宗契向来顺她的心意,见她坚决,便不再执意,望她进了马车。他四面将车辕与竹屋的木柱又系牢了几分,仍不放心,索性将竹榻拖来门前,就这么敞着门,镔铁棍靠在身边,盯着马车,慢慢阖了眼。

  一夜月明如水,鸦栖人静,水泊雾气氤氲,升腾弥漫,萦绕梦魂之中。

  第113章

  行行复行行,离人长将……

  转过天来,到了清明,二人将早买得的纸钱花果遥祭了一祭先人,收拾了铺褥器皿,归在马车里;又饮了一回马,踏着蔚蔚蒸蒸的朝霞,动身上路。

  三月,杨花缭乱如素雪。

  杨花沾在驱车的宗契短衫上、沾在梳洗得柔顺的马鬃上,又沾上了正掀帘观澹荡晴光的应怜发鬓间。

  “杨花入水,次月化浮萍。”她道,拂去宗契肩头的杨絮,“那么这些未入水的,又会变作什么?”

  宗契反问,“你晓得这是胡说的吧?杨花根本变不成浮萍。”

  应怜与他争辩,“变得成的,是我家女使亲眼得见。她们轮流守着小池值夜呢。”

  宗契道那是女使偷奸耍滑,逢迎她而已。

  应怜总不信。从此车中多了一瓯清水,内里浸三月的杨花,直浸到四月。

  四月,子规啼在春山里。

  幽幽清鸣,车马行过山野。宗契勒马,遥指前方,“瞧!”

  野无人迹,车帘早被卷起,应怜怏怏地晃荡铜瓯里残水,妄图杨花化萍的念头成了死灰,闷闷不乐地撩眼皮向他指点处望。

  “呀!”她惊喜起来,郁闷一扫而空。

  满坡满野炽烈的红,彷佛金乌栖处,他们行到了日落天尽头。

  “是杜鹃花。”宗契道,“还有个诨名,唤作映山红。”

  应怜扔了瓯,满眼里是染了望帝血的杜鹃,转头见宗契舒朗眉眼,眼中盛的是她与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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