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215)

  他将那匣收起前,最后打开,瞧了一眼绸锦之中,嵌进的那一块金玉。

  凤印。

  天下至宝无非有二,一为玉玺,一为凤印。他盯着这枚天下女子之至的、独一无二的珍宝,瞧了一会,最终将匣盖阖上,如一般物件,塞进了行囊。

  外头传来缓而庄重的脚步声,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人走了。”

  他背了行囊,抄起手边箬笠戴上,如同来时一人,去时依旧一人。

  开了门,老住持立在外,不冷不热,却眯起了眼,仿佛要探究箬笠下是怎样一副面容,“这几日情形,你也瞧清了,该死心去了吧。”

  他一言不发。慧理余光向下,瞥见了他露在外的一双手,坑洼疤痕,筋脉布结扭曲。

  那是一双被火烧毁了形状的手。慧理虽不曾见他真容,但不难想到,箬帽下的脸,或许也是如此。

  “我不知你是谁,也不知你来何干,”慧理道,“但却晓得,你所求者,未必是彼所求;与其强塞与人,不如少管闲事,乐得逍遥自在。”

  “老和尚,你懂什么。”他声音嘶哑干涸,神色却难得的平和,久不曾与人争执,今日对着这秃驴,也不知是心中放下了执念或是破罐子破摔,却来了反唇相讥的兴致,“她生来便在锦绣堆,吃穿生计何曾挂在心上?她该得的是无上的权势,你那弟子又能给什么?”

  慧理也不恼,十分慈和地与他辩经,“虽不能以率土之滨相赠,总能给一匣子地契作聘。你想是与她娘家人有几分瓜葛,那我问你,甭提那送不出去的印,实打实的嫁妆你出了几贯?”

  鬼面人不说话。他箬帽底下沉默了。

  慧理呵呵笑着,打佛礼送他离去,好意提醒:“回去典典当当,弄些嫁妆来吧,谁家女儿空身人出嫁?娘家人好大的脸……”

  鬼面人抬脚便走。

  慧理也不送,老眼里瞧着负气而走的人,迎着日头,感喟地叹了一声。

  生生死死,俱是缘法;坎坷多磨,到底比他这半入土的老朽好一些。

  “年轻人啊……”他木底的麻鞋哒哒踏过地面,一边念叨,一边远去了。

  这一年,新帝仍是姓郭,继位正统,弃了旧年继隆的年号,经群臣议定,改元宁德。

  这一年,战事初平,百废待兴。小股的贼寇被剿灭,走出山林的人们纷纷拿回了犁与锄,在荒芜了经年的野田里耕种。朝廷得以腾出手,应对边疆报来的战事——匈奴诸部联成多支人马,趁边军回师、关防空虚之际,南下侵扰。

  这一年,是为宁德元年。

  第139章

  楼头云起,风雨晦不明……

  宁德元年,才正月,边疆急报传来,匈奴多部联结成一支十多万人马的大军,汹汹欲袭边境西凉府。

  这战报非来自于边将,而是从乌孙的小昆莫部飞书至。小昆莫部势力衰微,并未跟随侵边,却有意暗中交好。故新帝郭显得以早做打算,先使郑武陵帅兵依旧回边,又新调了鬼面人迎击。

  他自代州而归,将凤印交还天子,郭显仍有心思闲聒一句,“朕可不是无信义之人,有心求娶,你也瞧见了。怎奈如今连人也不见,朕恐怕是古来头一个求娶不成的天子,唉。”

  说罢谈起边关战事的信报,令他即刻领兵前去,不得贻误。

  鬼面人领了虎符文书,几日间拨辎重、点兵将,便腾不出手来处置库里成堆散落的金银玉器。他也可寻个经纪倒换成财白,却鬼使神差,最终递了张帖子与李定娘,请她过府一叙。

  自那回在汤山延祥寺的温泉,自己狼狈离去,与她便罕有相见的机会。她有心躲着,他也没什么由头来见,一路到如今,兜兜转转回了洛京,却成了陌路。

  李定娘如期前来,见家宅阒静,鬼面人一相见,便领她径入库房,不由得笑笑,从女使手中接过食盒,将人遣走。

  “将军坐拥千万家资,求我办事,却连桌酒食也吝赐。”她如此说,却并不真的在意,将食盒漆木的盖儿揭开,“我有酒无菜,你有财无心,凑合着吧。”

  鬼面人面无表情——

  准确的说,没人能瞧见他鬼面下的表情。

  但她便静静立在这一堆金光耀眼的宝瓶宝器之中,是唯一温柔的素色。仿佛刹那之间,从她身上褪去了少时至今的遭遇,她又成了那个比日光还耀眼的李定娘。

  他的心因此狠狠地扯动了一下,极为怪异。

  满库他所拥有的金银珠宝中,唯一不属于他的珍宝在其间晃了一圈,四面看看,末了捡了张玉枕坐下,并很好心地将一双鸳鸯玉枕的另一只搁在身旁,拂去尘土,拍了拍,“坐。”

  他在某只奁里,翻出了一匣地契——足顶得上那老秃驴所给的两倍——递了过去,默不作声在她身旁坐下。

  李定娘一手接过,跟着还来一只银盏,醇酒四溢流香,混在这散满浮尘的库房中。

  他在面具下饮酒,她则叼着空盏,埋头数匣里的地契田契,从头至尾数了一遍,才从满眼的缎庄银铺茶酒坊中抬起头来,惊叹道:“原来做将军这样有钱!”

  “你想要什么,拿去便是。”他攥着那空盏,舌根都发紧,话仍是漠然。

  李定娘摆了摆手,浮尘受她扰动,在她脸庞周遭飞舞。

  二人便在这金山银山之中,坐在一双鸳鸯枕上,也无侑酒的菜,就这么空空地对饮,如同熟稔多年、唯剩了亲情的夫妻。

  李定娘喝着喝着,忽想起旧事,便道:“从前咱们也进过一间库房,你可还记得?”

  实则他从头至尾也不曾承认过什么,可她只是笃定,并且默认他也承认了。鬼面人便不愿费口舌再纠正,任她去了。

  不过他当真记得,并且记得她从不曾记得的事。

  “那一日你不知怎么,弄到了姨母家库房的钥匙,诓我说那库里有珍奇的至宝,将我哄进去,你却在外锁了门。”到如今她想起来仍有些咬牙切齿,皱着一双柳叶的黛眉,微颦时也自有一番风致,“你支走圆儿,与姨母说我归了家。我爹只道我在姨母处,因此无人来寻,生生将我锁了整夜。”

  那时的应栖当真讨人嫌,李定娘恨不得拿锥子戳他两个洞。

  鬼面人没有前尘,他不再是那样人憎狗嫌的模样,只是如木雕泥塑,同时想起那段她不曾知道的事。

  那一夜过了,他溜进库里,蒙蒙的日光洒下来,淡淡匀在她红粉的脸上。她似乎哭肿了眼,有些可怜,窝在几匹缎子里睡了。各样艳丽的锦绣萦缠在她身畔,当中的那一个人,竟比画中的织女更秀丽。

  似乎也正是那日,那一时辰,那样一个刹那,十多岁的应栖突然间便不再是孩童,生出乱缠的心思,蜕变成了一个少年人。

  他呆呆瞧着她未醒的睡颜,百爪挠心,懵懂便一步步走去,跪在那堆锦缎里,伸出手,想要触碰。

  后来,李定娘醒了,打了他一巴掌,又踹了他一脚,恨恨地飞奔了出去。

  他曾多少回梦见当真触碰到了她,往后又亲吻了她,又有多少回便有了男欢女爱;只是白日里醒来,仍是与她像一对猫与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李定娘道:“每每想到你,我便觉着阿苽也能看得过眼了,好歹不那么惹人嫌。”

  他们又饮了一杯。李定娘又问:“惜奴那边如何?”

  他捡只言片语答了,干巴巴的。她听过点点头,“我早料得,她与那和尚能善始善终。”

  鬼面人转过脸来,张牙舞爪的青铜恶鬼里,一双幽沉的眸子紧盯着她。

  “是你关心则乱。你难道不曾见,她每向宗契时,眼儿都亮了?”李定娘与他分析,“凡事都得讲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元墨池虽也有心,却输在了天时。从前她年纪还小,能懂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半晌,二人喝光了一壶酒,再没更多,李定娘便道:“听闻你要西征了,这一回也算是我为你践行的酒。往后不知咱们是否还能相见。但我总想,莫若不见,免得都不快活。”

  浮尘散在日辉中,黄昏像极了清晨,他推开门,瞧见辉光中照映的她的颜面。

  她不快活,他们相互会从任一一个眼神中,回忆起各自不堪的过往,因此不见方好。

  李定娘酒后有些微醺,心情却正好,点齐了那些胡乱搁放的金银,估了个大致的数目;又与他商量准,将匣子里契书留一小半,其余换了作财物,也免得应怜人在代州,还得分心支应洛京里外的铺面。

  鬼面人交了库房钥匙。她道:“过段时日,这一处都处置妥了,我便将这些作她的嫁妆,去一趟代州,顺便捎了萍儿去。”

  说罢,她不再逗留,抬脚出门。

  鬼面人忽开口,嗓音嘶哑含混,唤得她留步、回头,日光一如从前,照映在她白玉般的颊面上。

  “那时,”他到底承认,且此时也不知是狼狈是不甘,或是仅剩的一点执念,将话问出口,“你为何不愿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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