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_烛泪落时【完结】(23)

  她心中微动,彷如饮了一剂清风,不觉微笑,“五台山上,真如此清凉?”

  “骗你作甚。”宗契也笑,“你去了便知,消暑的好地界。”

  两人谈论了一回。应怜忽又想起,虽已脱樊笼,却不好自在得如踏青一般,也不知那莲台寺是否遣人四下探寻,心思骤然又扯回到度尘身上。

  她在吴县是没根没叶的;度尘却不同,莲台寺想必晓得她的根底,况且……

  应怜心中一沉,却又宽慰自己,“她不傻,出了这事,必定要携了爹娘走避;她如今有了钱傍身,去哪儿也都便利……”

  说着,猛地一顿。

  “怎么了?”宗契见她脸色不对。

  “珠子。”她喃喃,在衣上乱摸。领抹排珠、镂金帔坠、玛瑙纽襻在晴日下流光熠熠,最后她摸定腰下一点凸起,在宗契不解的眸光里,道:“我得回去一趟,把珠衫还了度尘!”

  半夜里走得急,竟忘了这一节。

  所幸离出不远,饮毕了马,宗契与她两个并辔,又折回了起先那破败的泥屋土院。

  这一回,那老旧的柴扉却紧闭着,从这头便瞧见内里顶门的粗木来。

  她立于院外,拍了七八回门,只没人应,纳罕起来,又有些忐忑。

  这才几刻,他们便阖家走了么?

  正要再拍十七八回,忽得人影一晃,宗契一身褐麻短衫,腰韧腿长,步子利索得像流星,不知何时已翻过低矮篱笆,径来给她开了门。

  这么一出动静,里头终于有了响动,有人轧开一条窄窄门缝,探了一张脸出来,那脸色蜡黄,明晃晃写着不耐。

  彼此打过一回照面,应怜认得这便是度尘的爹,便道:“阿公宽恕,我二人再叨扰一回,我寻度尘有话说呢。”

  不料对面狐疑生冷地打探了她片刻,一语回绝,“闹了通夜,刚折腾睡了。有话过后说,你们自回吧。”

  说着要来关门,却被宗契一手抵住,一个骨瘦如柴,一个钢筋铁骨,哪势均力敌得了?任他怎样使劲,宗契那手只铁一样地架着,眉心也拧得几分不满,“好几十里地送便送了,一口水不教喝,上门来又由得你推出去,这是哪里的待客之道?”

  应怜怕闹得僵了,情急便伸手,拽了他衣袖一下。

  那力道轻微得像落了根鸿毛,却教宗契十分不满顿时消散七八分,再一见她皂白分明的眸瞳急急望来,便

  彻底没了气性,力道一卸,倒震得门里人往前耸了半步,险些教门板给夹了手。

  “我是来还衣裳的,珠衫珍贵,我怎好穿了她的却走?”不待那人叫嚷,应怜道,“只我这里头衣衫是破的,便再借她一件粗衣,阿公容留我到里头换一换。”

  也不知那人是要嚷没嚷,还是被珠玉迷了眼,那眼一落在衫子上,便再离不开,却仍像防贼似的,警醒地让出半个身子,“茅舍简陋,不好教女儿与外男共处,这位师父烦请在外头等。”

  说是在外头,实则土屋茅顶,槛外便能一眼扫见没遮没拦的正堂;连着正堂的左右内室,连道像样的门也无,不过以秸秆草草扎了两道。

  左室低矮昏暗,草榻上隐约有个眠卧的轮廓。

  一整夜绷着颗心,莫说她哭得累了,便是应怜,也有几分头昏脑涨,进了屋,却被带到右室,一般的窄**仄。倒没置床榻,唯有一张油渍麻花的方桌,桌上四五副乌漆嘛黑的木模;连墙倒置三条长凳,端放几对扣碗,夹在倒劈的竹篾子与蚯蚓细的麻绳里头,中间一段熄了的烛芯,俱是沾满了烟灰;角落里堆陈杂物,木条、竹筒、坛罐、麻绳……不一而足。

  各处一股子桐油刺鼻的酸臭,夹了烟灰的涩,呛出一片古怪之感,仿佛不似生人地界。

  应怜曾听度尘讲过,家中是做制墨的行当,如此看来不假,只是寒碜了些,就这几副墨模,也不知能否养活家小。

  度尘爹从外头取来件补丁摞补丁的褙子,麻色老旧、形制颇宽,也不说话,搁在桌上便走。

  她松了口气,瞅定那头到屋外候着了,这才换下珠衫,只里头破衣、褙子半臂,又只能囫囵交叠套上,配向来系的锦绣勒帛,十分不伦不类。

  那衣裳断不是度尘的,看身量倒像方才那六甲的妇人。

  她忽想起,这一屋三间,哪处也不见度尘的娘。况度尘先前谈起过,她家中排行第二,下头还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如今看着,非但不见人影,屋内外空空荡荡,秋千、竹猫儿、黄胖……哪怕连个泥捏的土偶也无,实不像是养了孩儿的人家。

  粗率整了整发髻,应怜信步至堂前,见宗契与度尘爹一高一矮,默不吭声屋外而立,有心问一句,又忖这是他自家事,外人不好多嘴多舌,心有所惑,便不自觉往左室窥了一眼。

  秸秆的草门遮得住什么?虽榻上瞧不清,近处那小桌上,她瞧得分明,是度尘带来的包袱,将散未散,里头揣着糟糟乱乱的几团,还有一丝半缕的罗裙、领缘半拖在外,好像正匆匆忙忙拾掇到一半,又一股脑塞了进去。

  这一眼,捆缚的咒一般,便止住她迈了一半正要向外跨的腿。

  当日收拾包袱,她还因不齐整,被度尘嫌弃。度尘爱齐整,便再折腾困累,哪有收拾了一半又塞回去,莫名倒床便睡的道理?

  “换了衣裳便走!”屋主人颇恼于她无礼的探视。

  宗契也看着她,以眼神询问:怎么了?

  不止是他,连着篱笆、马匹,及更远的田陌山峦,都渐渐失了颜色,手脚也跟着冰凉了下去。

  度尘的爹过来推她,想将她推搡出门,眼里一点凶性未灭,又十分的惧怖,仿佛他们多留一刻便要带来灾祸似的,“走走走!”

  应怜攀着门框不动,扭头死盯住左室,指节攥得发白,在宗契抬手护住她、格开那人的当口,唤道:“度尘!”

  无人应答。

  “度尘!”她又叫,更大声些,总不信一个大活人,能睡死到黑白不知的地步。

  那干巴的汉子却恼了,“再不走,我、我、我要……”

  “你要如何?”宗契上前一步,横眉冷对,犹如风雨欲来,“我瞧你有古怪,怕不是里头藏了见不得人的事!”

  这一句却点在人腰窝上,那人脸胀得发紫,忽又白下去,哆哆嗦嗦地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见应怜顿足要往里冲,陡然却爆出一鼓横劲儿,死死挡住去路,又抱定宗契的手臂不放,看样子若他敢再往里一步,咬也要将人咬死在跟前。

  到如此地步,还有什么不明了。

  应怜一脚还没踏出去,却又瞥见一道影儿,孤零零、急匆匆,转过院墙,挺着肚子,汗涔涔的脸面枯败,直了眼往里闯。

  “你回来作甚!”度尘爹怒喝。

  她娘恍若无闻,眼里涸着灰败的瞳,扒拉开纷争的几人,直愣愣入内。几人一个没拉住,任她像片秋风里打旋儿的枯叶,跌跌撞撞地扑了去。

  擦身冲过时,应怜听她嘴里念叨的是:二娘、二娘、二娘。

  她大着肚子,身子却干瘦得不比应怜好多少,枯爪似的手一把掀开絮了干扁稻草的葛被,去寻她的二娘。

  酸败的桐油味里浓厚,兀地却刺出一声惨叫。

  宗契身形最快,已冲过去接住了她瘫软的身子。

  应怜不知自己是怎样摇摇颤颤地过去的,只听耳边那个失心疯一样的声音絮叨个没完,“不是教你去娘家借鸡子么?不是教你去娘家借鸡子么……”

  那草絮的破被掀着,里头脸朝内躺着度尘,脸色青紫发黑,眼凸于外,惨状可怖。应怜叫也叫不出来,脚一软,跌在地上,回身却见那妇人也瘫着,捂着肚子,浑身抖如筛糠。宗契将她搭起身,内屋里却寻不到个凳墩,唯有那张死了人的土榻。

  她起身时,应怜瞧得清楚,滴滴答答、晕开一片在身下,渗进泥里。

  再一瞥眼,见她男人跌摸滚爬地到得外头,也不知是嚎是哭,“来人!快来人——”

  第19章

  恶尘再起事纷纷

  度尘或许不知,她死时,与她一母同胞的孩儿便早来了。

  应怜陪着她的尸身,亲历了一场混乱。

  先是叫乡人、叫稳婆、叫里正、叫县尉,慌慌张张地涌来了一大群。擦洗的擦洗、验尸的验尸、拿人的拿人,进进出出;又围了多少看稀奇的在外头,指指点点,说七道八。

  应怜与宗契为干证人,拦着不教走,却也被赶到外头,不许见人分娩,便只听里头哭喊痛吟,嘈嘈杂杂的也辨不出谁是谁。

  里正进城报官,一来一回,直到午后,才带了衙役仵作到,又是问话又是录尸格;半晌里头又开了门来,教找催生丹、催生符,稳婆两手缝里满是血,汗糊得眼都睁不开,说是不好,横生倒产,还不知能活几个。

  催去的上命已至,淹留不得,那男人死死跪伏在县尉脚边,哀求再等一时半刻,只教他得了产子的消息,便跟着去。县尉踟蹰半晌,却有里正附耳告了几句,便陡然翻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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